宋去忧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看著一沓沓写好的黄符,整齐地堆叠在桌角,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窗外月华如水,照得后院那口老井幽幽发亮。
那姑娘怯怯地趴在井沿,只露著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痴痴看著窗前的宋去忧。
宋去忧也当然发现了她,起初以为是井中淹死之人魂魄化作的厉鬼,但现在看来,她气息清灵,全身没有一丝凶厉之气,想来是井底灵物成精,便没有去管她,毕竟人与精怪妖鬼还是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为好,少些打扰,少些交际,多点尊重与礼貌。
宋去忧关上窗户,躺在床上,这是他一路走来难得的一次好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是被鸟鸣叫醒的。钱塘的鸟比別处的话多,嘰嘰喳喳的,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温柔的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金线。刚睁开眼的宋去忧,瘫坐在床边,看著地上的金线,昏昏发呆。
若不是隔壁饭菜的香气,肚子咕咕叫得让人难熬,宋去忧今天只想烂在床上。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昨日被他剑气削碎的草屑都不见了踪影,石阶缝里的野草也被拔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走到后院,后院的荒田都被翻了一遍,油黑的田土,湿漉漉的,就像刚浇过的一样。
宋去忧围著院子绕了一圈,在经过厨房时,发觉里面残有烟气,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包子脸,喔捏捏地在偷吃。
“云雀,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在翠松壶天修炼吗?”
云雀抱著碗,转头道:“快吃快吃,这姑娘不光长得好,饭菜做得更是一绝。”
宋去忧走了进去,只见云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著三四个碗碟,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没有仙鸟该有的样子,反而像一只偷了穀子的麻雀。
灶台旁还站著一个人。
正是昨夜那井里的姑娘。
此刻的她换了身乾爽衣裳,是件月白的衫子,外面披著水青色的外衣。头髮用一根青绳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鬢边,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她正踮著脚尖去够墙上的竹篮,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戴著一只银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荡。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回过头来,正对上宋去忧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女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踮起的脚尖忘了放下,手还举在半空中。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最后连额头都泛起了粉色。
宋去忧也不知为何,觉得这姑娘比以往见到的所有女子都更好看些。
她慌乱地收回手,指尖在竹篮边磕了一下,却浑然不觉疼似的,急匆匆端起灶台上的一个冒著热气的瓷碗,递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看著眼前浓稠適中、煮得米粒开了花的白粥,微笑接过道:“多谢姑娘。”
接过粥碗,白粥的热气扑在宋去忧脸上,带著淡淡的米香。
喝上一口,寒冬之时暖身又暖心。
少女看著宋去忧,又端起灶台上精致的酱菜递到身前,宋去忧不客气地夹起一些,吃入口,咸鲜脆嫩。
那姑娘看著宋去忧吃的可口,不由得抿著嘴唇,开心地笑,眉眼弯弯的泛著颤心的水波。
吃了大半的宋去忧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正在呆呆看著自己的姑娘道:
“在下宋去忧,还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站在原地,看到宋去忧看过来,手指绞著衣角,眼神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时云雀重复道:“他说他叫宋去忧,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时才晃过神来的少女,没了方才递粥时那股子勇气,现在只剩下一张红透了的脸,和头顶冒著的白色水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只吐出几个颤音。
最后慌张的跑了出去,逃往了后院。
云雀咽下一口粥,含含糊糊道:“跑咯。”
宋去忧看向云雀道:“这姑娘怎么了,看我的时候怪怪的,而且还不会说话。”
云雀舔了舔手中竹筷,斜瞅著宋去忧道:“你没来之前,我和井姑娘聊得正开心呢,你一来,人家就不说话了。”
宋去忧眼睛微眯,思索片刻,凭著他那些如同活在狗身上的经歷记忆,得出了那姑娘应是多年未见生人而害羞的结论。
……
她跑得飞快,裙摆在水青色的外衣下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翠鸟,眨眼间就消失在屋角,跳到了那古井中。
入了水,姑娘不停地摸著自己滚烫的脸颊,那灼手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她整个人缩在水底,墨色的长髮像海藻般散开,衣袂隨水轻轻飘荡。刚才那一幕在她的眼前一遍一遍回放。
淡粉的嘴唇不时念著“宋去忧”的名字,念完后,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看向井口,像是怕被谁听见。
水波盪了盪,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角落处的拇指小人,看著那冒著浓郁白色雾气的水井,年长的会心一笑,年轻的傻傻问人。
……
翌日清晨,宋去忧起得比昨日早,推开房门,便见到一只挑著一担子菜的老狐狸,出现在院落。
老狐狸並不怕人,见到宋去忧还摆了摆手,慈笑著挑著担子走出院子。
宋去忧眉头紧锁,深深看了它一眼。这狐狸长得比一般狐狸要大,一身斑白的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鬆地拖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但身上带著怨气。
扁担两头掛著竹编的菜筐,筐里码著刚摘的青菜萝卜,菜叶上还带著寒霜。
井姑娘拿著锅铲走出厨房,对著离去的老狐狸摆手说道:“老伯,慢走。”
她的声音温柔,像春日的雨丝落在水面,一圈一圈地盪开,让人心头也跟著软了几分。
老狐狸回过头,对著井姑娘弯了弯腰,摆了摆手。
“原来姑娘会说话啊?”
宋去忧当然知道这姑娘会说话,但见她容易害羞,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井姑娘听到声音,身子一僵,她的脸腾地又红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厨房里钻。
宋去忧跟著来到厨房,见她背对著自己站在灶台前一阵忙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宋去忧坐在板凳上,向著锅灶添了些柴火。
“井姑娘”,宋去忧喊了一声。
那少女並没有回应,只是锅铲翻菜的节奏急了些。
宋去忧见这姑娘不经逗,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打起了下手。
忽,一道虹霞从堂屋飞到了厨房,化作了熟悉的少女模样。
“你们起的都挺早。”
云雀期待的蹦到灶台边,垫脚往锅里瞧,“今日做什么好吃的?”
井姑娘的耳朵尖还红著,手上的动作却已稳了下来。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云雀,又盛了一碗,迟疑片刻,转身递到宋去忧面前。
“多谢姑娘。”
默默地吃过早饭,宋去忧发现自己在的时候那井姑娘特別的不自在。
好心的宋去忧也不再多呆,打算將空间留给云雀和井姑娘。
吃完了早餐,匆匆的便要出门,打算去集市买一些黄纸和硃砂,多画一些符籙,以备不时之需。
“井姑娘,午饭不用做我的饭了,我要出门一趟,另外堂屋桌上还有三十两银钱,以后买菜,增添物件,姑娘儘管取便是。”
厨房內的井姑娘双手紧攥著衣角,想要开口,但始终说不出口。
宋去忧提著剑,戴著斗笠,摆了摆手,离开了宅院,消失在了青石小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