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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自愿
    宋去忧踏入顶楼外厅,目光扫过那堆高高案卷。
    那船主依旧在纱帘遮挡的內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紫檀长案前,宋去忧一手握剑,一手摊开那纸卷,仔细查阅。
    其上是自愿献身入江的手书,其下有三十六个按了手印的名字。
    纱帘后忧愁无奈道:“这三十六人皆是自愿入江的。”
    听到解释,宋去忧眼神闪烁,拿起一旁摞得高高的案卷,一一打开。
    这些案卷上,是单人自愿捨身的手书,按著鲜红如血的手印,有的沧桑,有的娇贵,有的大,有的小。
    宋去忧翻开的最上面那份。是一个叫陈三泰的粮商,因欠下巨债无力偿还,自愿將肉身捨入江中,人死债销不祸妻儿。
    第二份,是一个叫周巧娘的妇人,丈夫早亡,膝下一子,身染重疾,为治病家產耗尽,不愿拖累独子,捨身换纹银十两,供儿娶妻生子。
    第三份,李大礁,妻女见县丞之子长得俊俏,暗生色心,强迫其姦淫,而他助紂为虐,重伤县丞之子,判罚金五十两纹银,天价债无力还,自愿献身,债不及老娘。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份份不同,但又相同,不同的是姓名理由,相同的是走投无路,无可奈何……
    宋去忧眼神冰冷,看著那纱帘遮挡的內厅。
    內厅又有声音传出,“道长心中可明?”
    “明?你是想让在下明白什么?明白他们人人皆是自愿?明白他们皆是个人画押同意的?”
    宋去忧的手缓缓离开长案上的案卷,本还有些温度的手心,冻得有些颤抖。
    “船主好意,让在下看了这些手印。”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可这世间最难辨的,便是这『自愿』二字。”
    “案卷上说,陈三泰欠巨债,捨身还,但他若不捨身,妻儿岂不是要捨弃?他有的选吗?他没得选;周巧娘身患重病,家资耗尽,为儿子自愿去死,她没得选;更有意思的是李大礁,妻女贪恋美色,姦淫县丞之子,自己助紂为虐,將人打成重伤,可笑,可笑,富贵之人出行还带一两个强壮隨从呢,岂能被两女子强迫了去,苦主也是可怜,最后被判五十两白银,连累了家中老娘,没得选!皆自愿。”
    內厅沉寂良久。
    纱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像江风掠过水麵,泛起的微澜,被汹涌的江涛掩盖遮掩,转瞬即逝,无人能察。
    “道长说得不错。”船主的声音微微发涩,“他们都没得选。可这世间之事,本就不是选与不选,而是活与不活。”
    宋去忧握剑的手收紧了几分,的確如这船主所言,世间无奈不是选不选,而是活与不活。就算宋去忧能想出罪魁祸首是何人,但也无可奈何,杀不尽,灭不尽,无穷无尽的滋生。
    “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船主苦涩,声音有些发颤:“延寿散。”
    宋去忧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明亮闪烁的望向內厅:“可是……”
    话起了头,但难出口。
    但內厅的船主却接住了话:“当今圣上,二十登基,在位已有四十余年。”
    “幼时雄心壮志,老了苟且怕死。”宋去忧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这真是狗血的戏码,也是难逃的果律。”
    內厅沉默良久,江风拂过,纱帘飘动,像是有人在帘后轻轻颤抖。
    窗外,天色已明,朝日的柔光,洒在水面上,碎碎崩解。
    宋去忧盯著外面,江面越来越高,渐渐地没过了窗欞,浑浊的江水,涌了进来,难阻难挡。
    “你们凿了船?”宋去忧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像一把將要出鞘的剑。
    没有人回答他。
    宋去忧疾步穿过纱帘,来到內厅,但见一面容姣好的女子,躺在床上,嘴中呼呼冒血。
    “这又是作何?”
    女子蹙眉哽咽,“女子天生爱美,就连想死也不敢动刀子,让人凿了船淹死,又怕受不了窒息的苦,只能试试这买来的断肠毒,结果又死得如此难看。”
    宋去忧眉头紧皱,心中五味杂陈。
    女子又言道:“道长,昨日在下问你若是那八字丹蟾,愿意献身救人否,你说应是不愿,在下也不愿,但其实还有一话,八字丹蟾只有吃了那毒,其他八字丹蟾才能活。”
    江水已漫过双膝,冰凉刺骨。
    宋去忧看著床榻上那女子,她嘴角的血跡被江水冲淡,一缕缕散开,像是墨入清水,渐渐晕染成一片淡红。
    楼船越沉越快,渐渐地就连高蹺的尖角也沉入了江中。
    ……
    青虹穿空,宋去忧破水而出,足尖点在漂浮的木板上,隨波逐流,许久未动。
    日头渐高,江雾散尽,两岸青山如黛,早起的渔夫撑著小舟撒网,见了宋去忧踏著不过手臂大小的木板漂来,直呼河神老爷收了大船不能再收他的小船了。
    宋去忧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隨手一拋,便落入了那渔翁的小船中。
    “老人家,我不是河神,我是一云游的道士,还请渡我一渡。”
    收了钱,渔翁撑篙靠前,將宋去忧接上小船。
    “道长,那大船怎的沉了?”渔翁回头望了一眼江面,除了几片碎木隨波漂荡,再无他物。
    宋去忧坐在船头,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江水出神。江水浑浊,裹挟著泥沙,也裹挟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伯,你说有始有终好,还是有始无终好。”
    “道长这话问得古怪。”老渔翁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桿烟,衔在嘴中也不点。
    “咱就是一个打鱼的,哪想得了这些高深的东西,咱就想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每天打的鱼多一些,能够俺们家用的,再好点那就是每天能抽一根烟,就满足了。”
    宋去忧转身看向老渔翁,淡笑道:“那你还不点著,衔著干嘛。”
    “现在还不能抽,咱得等,等这一天过去,睡觉前再好好地抽。”
    ……
    小船靠了岸。
    宋去忧起身道谢,將剑负在背上,踏上了湿泞的码头石阶。
    石阶湿滑,青苔在缝隙里长得正盛。
    宋去忧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对著老渔翁道:“老伯,这张黄符你放在船上,可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