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不可遏的郡守,在书房內撕了卷宗还不解气。
又开始了摔砸。
精美古瓶,黄玉镇纸,白玉笔架,犀角毛笔,名士端砚,碎块的碎块,断折的断折。这任意一件,可供普通百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珍物,就这么因愤怒毁坏。
若是钟爱书房器具之人见了,定会如死了亲娘一般地大呼:“暴殄天物……你老母”。
“费尽心思在藏阴之地找到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女子,耗费丹药无数,马上便要催成,竟死在了山里。”
郡守仍在咆哮,扔掉手上被水浸泡模糊的纱绢,一脚踹翻了紫檀木架,架上古籍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喘著粗气,双目赤红,像一头浑身冒火的野兽。
“大人息怒。”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郡守猛地回头,看向阴暗角落里藏著的三寸青铜鬼像。那鬼像十分怪异,不似中天之地的任何一种鬼怪,它有著四个面孔,一面贪恐,一面嗔怒,一面痴笑,一面空洞,隱隱地与愤怒咆哮的郡守有几分相似。
“息怒?只要我采了那女子,我的《摄阴归元法》便可功成,这让我如何不怒?”
怒火攻心的郡守,面目赤红,冒著热气。
忽然心口一紧,一口殷红散著猩热气,从口中喷出,泼到了青铜四面鬼像上。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沾了血的四面鬼像,全身红雾氤氳,映得残绿斑驳的鬼面更加可怖阴森。
地上的血渐渐消失,红雾消散,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声音。
“这《摄阴归元法》虽能让人延寿驻顏,但用普通女子採补还是太容易勾起人的贪嗔痴三毒。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如此心急,让他不到半年便摄死了五个女子。若不是怕他早死,再也找不到如此高位之人,怎会耗费法力帮他推演那极阴女呢,弄得我现在虚弱至极,幻形都做不到,结果这蠢货还弄丟了……”
书房內半天没了声响,伺候郡守多年的老奴壮著胆子,敲了敲房门,低头试问道:
“老爷,茶凉了,是否要再添一壶热水”
屋內没有声音,见没人回应,僕人壮著胆子继续道:
“老爷,人都说悲愁伤人,妇人刚去世,您再伤了身子,小人怕您有事,斗胆进去了。”
僕人推开门,烛火摇曳中,郡守倒在地上,压著杂乱的古籍,面色灰败,气息奄奄。老奴大惊,扑上前去扶,大喊:
“快来人啊!!!”
一时间,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僕役奔走相告,有人去请郎中,有人去烧热水。
慌乱中无人注意到,那尊青铜鬼像已悄然消失在角落,出现在书房屋顶。斑驳的铜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四个鬼面皆勾起一抹阴笑,享受著月华的抚照。
……
城外军营,宋去忧独坐帐中。
他虽然酒量不好。但那几杯剑南烧春入喉,回到帐中,早被他用气力逼出体外。
此刻他盘膝而坐,看著膝上苍青色的长剑,思索著今日在深山中的种种。
白猿女子的话他信,也不全信。
信的是郡守妻妾接连暴毙之事必有蹊蹺。不信的是,那白猿当真只是“路过”?
那些女子生活得也太安逸,安逸得像被人豢养。
豢养?为什么会是豢养?
宋去忧眸子一闪,想到了什么。
老人?若那白猿真的如此好心,拯救那些女子,那深山里为何会没有年老色衰的妇人呢?白猿是妖,寿命比人长,救人也不是一时兴起,以前救的人去了哪里?
豢养她们,又是为了什么?
宋去忧想起白猿女子脚踝上那块磨得油亮的木牌,上面隱约的“小白”二字,字跡娟秀,不似山野之物,倒像是某位闺中女子的手笔。
还有那纱绢上郡守夫人写的遗书也很娟秀,字跡平稳顺滑,仿佛一气呵成般。
宋去忧想起山林里石俑老人给自己留下的“愿君长如春树秀,老翁含笑九泉知。”字跡是有起伏的。
郡守夫人见到情郎的枯坟,都要殉情了,情绪怎能如此平静,写出的字怎会如此平稳顺滑。
娟秀?娟秀?
木牌上的字与纱绢上的字,虽字跡不同,但都是娟秀,大概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了。
思绪万千,想了一夜,天色已微亮。
满身酒气的成青突然到访,掀帘而入。
“道长,郡守昨夜悲愁过度昏厥,今早送来消息说要见你我二人。”
“见我们两个?”
宋去忧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道:“你我还是对下口供,到时候莫要穿帮了。”
“正有此意。”
……
郡守府正堂,宋去忧与成青拱手行礼。
“大人,此人便是找到夫人遗书的神霄观道长宋去忧。”
“快请坐,今日请二位前来,主要是想询问下在山中的经过。”
宋去忧面色不变,看著高堂上面如冠玉,身著华丽官服的郡守,眼底藏著一丝不可察觉的杀意。
只因剑南郡守在身怀通幽之术的宋去忧眼中,已不再是人,而是吞人魂魄的恶鬼。
这恶鬼与剑南郡守人模样相似,但面色灰白,眼眶深陷,周身缠绕著丝丝缕缕似女人模样的黑气。
它端坐在太师椅上,十分像人,隱约能听见腹中传来女子的呜咽与哀嚎。
“宋道长?”郡守见宋去忧不语,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日暖阳。
宋去忧敛去目中异色,拱手道:“回大人,山中之事,校尉大人已稟明,小道不过是运气好,恰巧寻到了夫人的遗书罢了。”
“哦?”郡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那道长可曾见到那白猿?”
“见到了。”宋去忧神色坦然。
“那白猿中箭后坠入深涧,小道亲眼所见,尸骨无存。”
郡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宋去忧脊背生寒。
“既如此,本官也宽心了,虽未能救回吾妻,但也算为她报了仇怨。”郡守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来人,取纹银百两,赠予道长,聊表谢意。”
出了郡守府,宋去忧回望那朱门大院,金字牌匾,紧握手中剑,心中有了打算。
今夜,他要再探郡守府,撕开那郡守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