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鲜花上,几位美妇,衣著轻薄,借著西落的阳光,能看出遮掩的细枝硕果。
美妇们追逐嬉戏,摘花躲藏,好不愜意,完全未察觉一旁有个道士。
宋去忧轻咳一声,拱手道:“诸位姑娘可知此地有一白猿?”
听到声响,美妇们终於发现了宋去忧。
“好俊俏的小道士。”
女子们毫不惧怕,拿著手上採摘的鲜花,纷纷向前,伸出柔荑般的手指,在宋去忧身上扯扯拽拽。
宋去忧毕竟血气方刚,心中的《太上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虽被女子包围,宋去忧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地直起了身,只盯著前方竹林道:“姑娘,在下受剑南校尉所託,来此斩妖救人。”
女子收起了轻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时一位挽著髮髻,衣著红色纱裙的女子上前,双手抱拳交叠置於腹部,上身前倾,双膝微蹲行礼道:“小道长不要怪罪,由於我几个姐妹多年未见男子,方才孟浪了。”
“至於小道长所说的白猿,並非他人所说的那样,掳走我们。”
“此间可有隱情?”
女子双眸淒切,神色黯淡,欲言又止道:“道长还是跟我们来吧。”
跟隨女子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楠竹林。一株苍劲古朴、树根奇粗的红豆树映入眼帘。其形状如臥虎般盘踞在青石之上,树冠遮天蔽日,粗壮的根系如虬龙般劈开岩石,深深扎进泥土。
“姑娘,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楠竹林涛声阵阵,红豆树华盖颤颤。一位白髮白衣的玲瓏女子,不知何时背身靠在红豆树后。
“我知道你,你是前面那群人领来的道士。”
宋去忧身子微僵,抬手作揖:“在下宋去忧,受校尉所託,前来查访此事。不知姑娘可否现身一见?”
红豆树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清泠如玉,却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道士,你倒是比之前那些人有礼数。”白影从树后缓缓转出,却並非宋去忧想像中的老猿模样。
那是一位白髮白衣的女子,面容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眉眼间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她赤足踏在青石上,脚踝处有一根红绳,绳上繫著磨得油亮的木牌,木牌上字跡娟秀,隱约认出“小白”二字。
“在下不是善恶不分之人,姑娘回答几个问题,在下自有办法化解官府的追捕。”
白猿女子盘腿坐在岩石上,一旁的女子拿著鲜花上前,各自分了几缕,编扎著,说道:
“姑娘的头髮真好看,就像月光一般晶莹。”
……
“前些时日姑娘为何投石杀人?”
白髮女子眼眸冷冽,带著面容有些狰狞。
“那三个狗东西,拿著郡守给的鴆鸟羽在山里胡乱投毒,毁了山中水源,害死了不知多少无辜山兽精怪,你说我该不该杀他们?”
“郡守夫人,因何事跟姑娘进了这山林?”
白猿女子抬眸看宋去忧,那双眼睛清澈如孩童,却又沧桑如古井。她未答话,伸手接过后方女子递来的纱绢拋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接住纱绢,打开细读,上面字跡娟秀工整,但暗红髮黑,闻之还有铁锈味窜鼻,少顷道:
“她是殉情?”
“当时我路过木亭,见她神色感伤,便隱於风中与她聊了几句,是她苦苦哀求让我救救她,带她去见情郎。”白猿女子神色淡然,语气平常。
“但去了之后,只剩孤坟一座,她也留在了那里。”
白猿女子轻嘆继续道:“另外,那个剑南郡守今年刚刚上任,而那姑娘已是他上任后的第六任妻,你说这中间藏著什么齷齪事?”
宋去忧没有搭话,反而看向正在帮白猿女子编头髮的妇人们。
她们察觉了宋去忧的目光,正在编发鬟的手也停了下来。三三两两的眼神躲闪,螓首轻摇。
“小道长,我们不愿出去,只想在这里快活一世,直至老死。”
宋去忧抿著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山风穿过楠竹林,发出佩环般的声响。
宋去忧转身望向山涧方向,成青和那些弓箭手还在对岸等候,心中知晓不能再耽搁了。
“道长打算如何復命?”白猿女子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
宋去忧负手而立,望著高处摇晃的竹梢,淡淡道:“在下只说在山中所见,不说在山中所闻。”
白猿女子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初雪消融,清冷中透出几分春日的暖意。
“道长请回吧。”
宋去忧摆摆手,没有转身,“在下回去后,姑娘还是不要在剑南郡现身的好。”
“道长放心,我以后不会在剑南轻易现身了。”
穿过楠竹林,回到山涧对岸。
成青迎上来,满脸急切:“道长,可曾见到那妖?郡守夫人可还安好?”
宋去忧面容丝毫不变,一双凝光的朗目,盯得成青静了下来。
“校尉大人,看过郡守夫人手书再说吧。”
成青接过纱绢,看著上面密密的血书,眸子一沉,上面写的郡守府古怪,更是让他难办。
少顷片刻,成青眸子一凝,转身道:
“诸位白猿中箭坠落山崖,郡守夫人尸骨无存,只留下字跡难辨的血书一份,等回去后人人都有赏金拿。”
眾人听后面容欣喜,但成青杀气腾腾的看向那两个猎户道:“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出去,你们两个斩首,而我不过一声小小督查不力的责备。”
两个猎户怎能不知此话何意,嚇得立刻跪地道:“校尉大人分我们赏银,我们已十分感恩戴德,怎会出卖校尉大人呢?”
“知道就好,只要別存著蚂蚁绊倒青天的妄想,好处少不了你们。”
回到军营,成青设宴款待,宋去忧推辞不过,饮了几杯。
那剑南烧春果名不虚传,菜还没吃几口,宋去忧已经醉了。
宋去忧醉醺醺的眼,有些恍惚,摆手道:“在下不胜酒力,今日暂且歇息。”
……
帐外月色清冷,郡守府却火光橙黄。
书房內文书杂乱,“操劳”的郡守面部充血,额头青筋直冒,鼻尖仿佛要喷出烟来。愤怒地將手中案卷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