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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绣春刀》首映
    1953年11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位於旺角的香港最大的一家影院门前人山人海。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两侧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市民。有人举著相机,有人拿著签名本,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著脖子往里瞅。影院的招牌上掛著巨大的横幅——“《绣春刀》首映礼”,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编剧,陈国华导演。”
    陈国华站在影院大堂里,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不时看表,眉头微皱,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沈先生怎么还没来?”工作人员摇头说不知道,他已经派人去接了。陈国华搓了搓手,又整了整领带,转身去招呼已经到了的演员和宾客。
    沈逸川从侧门进来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围著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帽檐压得很低。他不想走红毯,不想被记者拍到,不想在明天报纸的娱乐版上看到自己的照片。陈国华在走廊里截住了他,脸上带著一种“终於等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沈先生,您得上台讲几句话。您是编剧,没有您就没有这部电影。”他的语气诚恳,不容推辞。
    沈逸川推辞了一下:“我上去说什么?我又不会讲话。”
    “隨便说两句就行。观眾想见您。”
    沈逸川犹豫了几秒钟,答应了。
    影厅里坐满了人。沈逸川上台的时候,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两秒。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著他,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张嘴说了三句话。
    “这是写给大家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观眾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更持久,有人在喊“李少將”。陈国华在后台摇头苦笑,对身旁的副导演说:“沈先生也太不爱说话了。这完全不像他在剧组中的样子。”副导演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沈逸川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废话。
    主持人依次介绍主创和演员。饰演沈炼的男演员上台,鞠躬,引来一阵掌声。饰演丁修的吴某某上台时,观眾席上忽然有人高喊:“要加钱!”紧接著另一个声音接上:“很润!”全场鬨笑。
    吴某某得意地挥手,笑容咧到了耳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线明星了。他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主持人示意他下去,他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方若云穿著一袭浅蓝色旗袍登场,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出场引来了不少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夏夜的蝉鸣。她优雅地挥手,目光在台下搜寻。看到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她的眼神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记者注意到了。快门声密集了一些,有人在旁边小声说:“方若云看沈老师的眼神不太对。”另一个人接话:“拍到了吗?”“拍到了。”明天的报纸,大概不会太平。
    灯光暗了。银幕亮了。
    沈逸川坐在影厅第一排陈国华的身边,身边空著两个座位。林婉清没有来,她说“我不爱看打打杀杀的”。沈逸川没有勉强她。他知道她不是不爱看,是怕坐在电影院里,身边全是人,万一有人认出她是“李少將的太太”,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银幕上,丁修在茶馆里敲诈靳一川。观眾席上有人笑出了声。丁修蹲在桌子上,嘴里叼著牙籤,斜眼看著师弟,那种痞气隔著银幕都能溢出来。
    丁修翻柵栏、连斩数人的那场戏,影厅里安静了下来。银幕上的丁修翻过柵栏,刀光一闪,三个人倒下。观眾席上有人忍不住鼓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很清晰。
    沈逸川看著银幕,心里有些复杂。演员的武打动作还是太“京剧化”了,一招一式交代得太清楚,翻柵栏的时候慢了半拍,刀光不够快,跟他脑子里的画面差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后世的那些武侠片——快如闪电的剪辑,行云流水的动作,丁修的刀应该像一道光,而不是像一把道具刀。但他睁开眼睛,看到周围观眾的表情,他们在笑,在紧张,在鼓掌。他们觉得很好看。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更好的,他们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丁修说“得加钱”的那段,全场爆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出声来的那种笑。有人重复了一句“得加钱”,旁边的人让他小声点,他自己也笑了,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沈炼在教坊司与周妙彤的对白,影厅里安静了下来。有女观眾擦了擦眼睛。
    灯光亮了。观眾陆续起身,有人意犹未尽地討论剧情,有人说“明天带老婆来看”。沈逸川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低著头走出影厅。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绕到了售票处。售票处前排起了长队,蜿蜒著绕了好几圈。许多人离开首场后,马上排队买票看第二场。有人拿著票根跟同伴说:“再看一遍,丁修那段太绝了。”售票员的手没停过,收钱,撕票,找零,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沈逸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终於等到了”的释然。他想起两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一家五口差点饿死。他坐在破旧的桌前,铺开稿纸,写下了《潜伏》的第一行字。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故事会被搬上银幕,会有几百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会有人排队买票。
    散场后,影院大堂里聚了不少人。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导演站在一起,手里夹著烟,低声议论。其中一个姓周的老导演,拍了几十年电影,在香港电影圈说话有分量。他把菸灰弹进旁边的菸灰缸里,摇了摇头。
    “丁修那个演员,演得不行。吴某某,是叫这个名字吧?他根本没吃透这个角色。丁修的痞气他演出来了,但丁修內心的东西——他对师弟的复杂感情,他的底线,他那股子『坏得有原则』的劲儿——全没出来。”他顿了顿,“这角色能火,纯粹是沈逸川人物设计得好。谁来演都会火。”
    旁边一个中年导演接话:“周老说得对。换个人演,可能比他还好。”
    周导演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角色,没演到位。”
    这些话,吴某某没听到。他正在大堂的另一头,被一群记者围住,闪光灯对著他闪个不停。他穿著一件花哨的格子西装,头髮抹了髮蜡,油光鋥亮,笑容掛在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跟方若云一样的大明星——不,比方若云还红。方若云演的是苦情戏,他演的可是“得加钱”的丁修,全香港谁不知道“得加钱”?
    记者问他:“吴先生,您对丁修这个角色有什么理解?”
    吴某某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说:“这个角色,我是用心揣摩了的。他的痞气,他的不羈,他的——”他想了想,没想出更高级的词,乾脆直接用了台词,“得加钱嘛!观眾喜欢,说明我演得好。”
    记者们笑著记下了。
    吴某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方若云身上。她正站在角落里,跟一个女演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吴某某想起几个月前剧组聚餐,他向她敬酒,被沈逸川挡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丟了面子,一直记在心里。现在电影火了,他火了,他觉得自己有资格找回这个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朝方若云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一丝自以为很瀟洒的笑。
    “方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弹了弹菸灰,“电影火了,恭喜恭喜。”
    方若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同喜。”
    吴某某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她。“方小姐,上次聚餐,沈老师替你挡了杯酒。我后来想了想,那杯酒,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补上?”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种“你这次没藉口了吧”的得意。
    方若云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著吴某某,没有接话。
    旁边那个女演员识趣地走开了。方若云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吴先生,我不喝酒。上次不喝,这次也不喝。跟电影火不火没关係。”她说完,朝吴某某点了点头,“失陪了。”转身走了。
    吴某某站在原地,手里还夹著烟,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团。他看著方若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重新掛上笑容,把烟叼回嘴里,若无其事地走了。但那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方若云走到大堂另一侧,在角落里停下来。她靠著墙,手指在旗袍的布料上轻轻抚著。她想起吴某某说的那句话——“那杯酒,你欠我的。”她忽然觉得可笑。她欠他什么?她从来没答应过他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影院出口的方向。
    沈逸川正站在那里,陈国华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歪了。他握住沈逸川的手,握得很紧,不放。
    “沈先生,我们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票房比预期高了一倍!不,两倍!发行方刚才打电话说,加印拷贝,明天整个香港的影院都要排满,而且台湾、马来亚、印尼、南越......已经有十几个地区都要订我们的拷贝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说了声“恭喜”。
    陈国华用力摇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是同喜!没有您,没有这部电影。没有您,我陈国华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沈逸川没有说话,抽出手,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
    他独自走出影院。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他点了根烟,站在路灯下。
    他在想,电影里那些不完美的镜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靳一川的感情戏不够深,沈炼的台词有时候太生硬。他知道是因为时代的限制——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后期剪辑的精细。演员的表演也有限,吴某某演出了丁修的痞气,但没有演出丁修內心的复杂。那个一边敲诈师弟一边暗中保护他的人,那个说出“得加钱”之后又为了师弟连斩数人的他,那个在雪夜里提著刀走进暮色的他——吴某某只演了一半。但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更好的,他们觉得已经很好了。也许是他要求太高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丟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家走。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看到沈逸川进来,她把杂誌放下,站起来。
    “怎么样?”
    沈逸川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挺好的。观眾很喜欢。”
    他没有说自己的遗憾。没有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没有说吴某某只演了一半,没有说自己的“要求太高”。那些话,他不知道该对谁说。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肩上。她没有问“你怎么不高兴”,没有问“是不是拍得不好”,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好。”
    窗外的九龙塘,夜色深沉。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闭上眼睛,心里想:下一部,也许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