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嘴上这么讲,手没松。
酒碗还抵在桌沿。
许平君看出了他的彆扭,没再骂。
霍水仙也没吭声。
她其实比谁都想让陆长生答应。
结拜。
兄妹。
这两个字听著很规矩。
可规矩里也有门。
之前她是霍家大小姐,他是陆长生。
她来,他赶。
她送,他拒。
她哪怕拿著令牌砸开监狱门,也只能换来他一个“嗯”。
若真成了结拜兄妹,以后进这院子就有了名分。
她可以叫他长生哥。
可以跟著许平君一起给他端饭。
可以在他面前说话,不必再厚著脸皮装不在意。
霍水仙捏著碗沿,心口跳得有点急。
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可陆长生这里,连一句好话都难求。
这碗酒若能喝下去,至少不是外人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
“陆公子?”
胖狱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病已立刻抓起门边木棍。
“谁?”
“我,杜城监狱的。”
刘病已过去开了半边门。
胖狱吏弓著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著两个狱卒。
一个捧著许广汉的官服。
一个捧著封好的竹简。
胖狱吏进门后,连头都不敢抬。
“许狱丞的无罪文书补好了。廷尉府那边已经收押赵黑虎,韩老七案重新勘验。”
许广汉一听,差点又哭。
“真没事了?”
胖狱吏连忙把竹简递过去。
“没事了。许狱丞受委屈了。”
刘病已伸手抢过竹简,打开看了两眼。
上面盖著红印。
许广汉,无罪释放。
赵黑虎,收押待审。
这是摸得著的东西。
比一百句“放心”都管用。
许平君捂住嘴,眼泪落进碗里。
许广汉捧著那捲竹简,手抖得更厉害。
他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大官。
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命会落在一卷竹简上。
几个字写错,他死。
几个字改回,他活。
胖狱吏又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赵黑虎那盒毒针,还有拓下来的口供副本。
“陆公子,这是您让留的。”
刘病已愣住。
“哥,你什么时候让他留副本了?”
陆长生拿过布包。
“回来的路上。”
刘病已嘴角一抽。
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许叔出来了,差点把赵黑虎祖宗十八代都骂完。
陆长生却已经把后手留了。
霍水仙看著那个布包,心里又被戳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今晚案子已经结了。
但陆长生还连廷尉府反咬一口都算进去了。
胖狱吏抬袖擦汗。
“还有一事。赵黑虎有个叔在廷尉府当典曹,刚才已经派人来问,说要把人提走。”
刘病已脸色一沉。
“提走?杀人灭口?”
胖狱吏不敢接。
这话谁敢明说。
赵黑虎的叔不是大人物,可在廷尉府里混了二十年,门路不少。
人一提走,口供能丟,证物能换,赵黑虎半夜病死都不稀奇。
许平君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
霍水仙放下碗,手摸向腰间令牌。
“我回府派人压著。”
陆长生把布包放到桌上。
“不用。”
霍水仙皱眉。
“为什么不用?他叔要捞人。”
陆长生点了点桌上的三样东西。
“原口供在杜城监狱。”
“副本在这里。”
“第三份,已经送去霍府门房。”
霍水仙怔住。
“送霍府?”
陆长生看她。
“用你的名义。”
霍水仙噎住。
她今天人在这里,霍府那边却已经收了一份口供。
这就等於把霍家也拖上了桌。
赵黑虎的叔只要敢动手,就不是捞侄子,是打霍家的脸。
胖狱吏听得后背冒汗。
他现在才明白,陆长生为什么让他做三份。
这人看著不爱管,真管起来,连別人下一步喘气都给堵死。
刘病已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这也太阴了。”
陆长生看他。
刘病已立刻改口。
“太稳了。”
胖狱吏连忙告辞。
院门重新关上。
刘病已把木棍丟回门边,又端起酒碗。
“看见没?连老天都给咱凑热闹。”
许平君瞪他。
“少扯老天。是哥救的人。”
刘病已点头。
“对,是哥救的。”
他转向陆长生。
“所以更得结拜。”
陆长生开口了。
“结拜了,有事就会来找我。”
刘病已愣了一下。
霍水仙也抬头。
陆长生指了指桌上的酒。
“今天是许广汉。”
“明天可能是你。”
他看向霍水仙。
“也可能是她。”
霍水仙心里一紧。
陆长生这话不好听,却真。
结拜不是喝一碗酒那么简单。
一旦认了,牵扯就成了明面上的。
刘病已端著碗看著他。
“那我不结拜,也会找你。”
“哥,你认不认,我都赖上你了。”
许平君扶额。
“你还挺光荣。”
刘病已没理她。
“我从小没爹没娘,丙伯走后,就更没人管我。许叔疼我,平君骂我,哥你揍我。”
“听著不咋好,可这才像家里人。”
许广汉抹了抹眼角。
“病已啊……”
刘病已赶紧拦住。
“许叔你別哭,你一哭我也想哭,太丟人。”
霍水仙放下碗。
“我也结。”
刘病已看她。
“你想清楚,结了以后,我可不会喊你大小姐。”
霍水仙哼了一声。
“谁稀罕。”
刘病已乐了。
“那喊什么?四妹?”
霍水仙立刻拍桌。
“凭什么我是四妹?”
许平君凉凉插了一句。
“你来得最晚。”
霍水仙卡住。
她想爭。
可这话没法爭。
她確实来得最晚。
还把许平君差点撞死过。
想到这里,霍水仙端起酒碗,走到许平君面前。
“之前东市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住。”
许平君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霍水仙把碗举著。
“今天你爹这事,我也不是全为你。但你谢我,我收了。”
“以后要是结拜,你就是我姐姐。”
许平君看著她。
这个霍家大小姐,前些日子还满身傲气,拿金子砸人。
今天衣袖破著,鞋底还沾著监狱里的泥。
她不是没脾气。
只是肯低头了。
许平君心软得快,嘴上还硬。
“先说好,你以后別拿霍府那套压人。”
“你也別动不动骂我。”
许平君把酒碗拿起来。
“看你表现。”
刘病已一拍桌。
“成了!就差哥了!”
所有人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伸手端起。
刘病已一下子站直。
“哥,你答应了?”
“就这一次。”
刘病已立刻转身找刀。
“来来来,歃血为盟!”
许广汉嚇得赶紧拦。
“別割深了!家里没药了!”
刘病已翻出一把小刀,往自己指头上一划。
“这点血算啥。”
下一刻,他疼得齜牙。
许平君骂他。
“活该。”
霍水仙接过刀,划得乾脆。
许平君也划了。
轮到陆长生时,他看了一眼刀口。
刀上沾了三个人的血。
这东西不乾净。
他用指甲在指腹上一压,一滴血落进碗里。
刘病已看傻了。
“哥,你连刀都嫌弃?”
陆长生端起酒碗。
“少废话。”
四只碗摆在桌上。
酒里混著血。
刘病已忽然想起什么,衝进屋里翻出赵黑虎口供的空白背面,又拿来笔。
“得写下来。”
许平君无语。
“你拿犯人口供背面写结义帖?”
刘病已理直气壮。
“多吉利。踩著坏人的供词拜把子,以后坏人见咱都得绕道。”
霍水仙忍不住笑。
“你这脑子真是歪得有理。”
刘病已趴在桌上写。
陆长生。
刘病已。
许平君。
霍水仙。
四个名字排在一起。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许平君看得嫌弃。
“你这字,狗爬都比你强。”
刘病已把笔递给她。
“那你写。”
许平君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离不弃,生死相帮。
霍水仙拿过去,又添了一句。
今日结义,天地为证。
轮到陆长生。
刘病已把笔塞到他手里。
“哥,你也写一句。”
陆长生提笔。
四个人都等著。
他在最下面写了四个字。
別来烦我。
刘病已看完差点跪了。
“哥,这能写结义帖上?”
许平君笑得弯下腰。
霍水仙捂著嘴,肩膀发颤。
许广汉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
刘病已想把那四个字刮掉。
陆长生把竹简抽回来。
“不许改。”
刘病已哭笑不得。
“行行行,不改。以后这就是咱们四人的祖训。”
许平君白他。
“谁跟你祖训。”
院子里闹成一团。
霍水仙看著竹简上的四个名字,心口热得发疼。
她终於和陆长生写在了一处。
哪怕前面隔著刘病已和许平君。
哪怕那人最后写的是“別来烦我”。
她也觉得这几个字顺眼。
陆长生端起酒碗。
“喝完睡觉。”
刘病已立刻高举酒碗。
“从今日起,咱四个义结金兰!”
许平君端碗。
霍水仙端碗。
陆长生也端了。
四只碗在桌上碰到一处。
刘病已仰头一口喝乾,碗底砸在桌上。
“哥!”
“平君!”
“水仙!”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霍水仙端著酒碗,听见“一家人”三个字,指尖停在碗沿。
陆长生放下空碗,正伸手去拿那捲结义帖。
霍水仙忽然抬起头,衝著他喊了一声。
“长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