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骑对两万骑,正面打贏了。
刘彻睁开眼,走到殿门口。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著未央宫花圃里的梔子花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传旨。”
韩嫣从廊道那头跑过来。
“卫青晋封长平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公孙敖封合骑侯。阵亡將士名册报上来,每人赏家属二百金。”
“还有。”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张帛书。
“传旨天下——大汉骑兵,雁门大捷,斩首两千三百。自此以后,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韩嫣抱拳跑了。
宣室殿空了。
刘彻走回御案前,把帛书捲起来,跟龙城那封一起放进了暗格。
一封薄,三百骑的轻装奇袭。
一封厚,一万骑的正面硬仗。
……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陆长生是被老王的嗓门吵醒的。
“东方掌柜!东方掌柜!打贏了!雁门那边打贏了!斩了两千多个匈奴人的脑袋!”
陆长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那个卫青卫將军,带著一万骑正面冲的!匈奴人两万骑,被打得屁滚尿流——”
“老王。”
“啊?”
“太阳还没出来,你能不能小点声。”
老王嘟囔了两句,蹬蹬蹬跑去跟別人分享消息了。
陆长生躺在床上看著房顶。
三百一十二。
折损三百一十二人。
比龙城多了七倍。
但以一万对两万,折损三个百分点,这个数字已经很低了。
卫青的正面拉扯战术执行得很乾净。公孙敖没掉链子,踩著时辰点杀出来了。
这小子学东西快。
龙城是考试,雁门是毕业。
从今往后,卫青不需要谁教他怎么打仗了。
陆长生起了床,穿好衣裳洗了脸,走到前厅开了门。
东市街面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到处都是议论雁门大捷的人。卖饼的、卖布的、拉车的,个个嘴里念叨著卫青两个字。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帐册,翻到卫青那页。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他拿起笔,划掉了这一行。
在底下重新写。
长平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雁门。一万骑对两万骑。斩首两千三百。折损三百一十二。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毕业了。
搁笔,合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
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小木船。
船头还指著东北方向。
陆长生伸手拿起船,把它转了半圈。
船头重新朝向了西边。
河西走廊。
他把船放回窗台上,转身去后院看醃羊腿去了。
……
几天后雁门大捷的消息在长安城还没彻底凉透,宫里就出了新鲜事。
掖庭里的歌姬受了天子宠幸,这消息比战报传得还快,包子铺、布摊、米行,到处都有人议论。
老王趴在墙头,嗑了把瓜子,把嗑出来的壳隨手弹到陆长生院子里。
“东方掌柜,你听说没有,皇后娘娘把掖庭里那个卫歌姬叫去,当著二十几个宫女的面,把人髮髻扯散了,金釵扯掉了,然后就让她在院子里站著,不许进屋。”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头,手里拿著一块柏木,正用刻刀削棋墩的底边。
“然后呢?”
“然后那个卫歌姬就真的站著了。头髮散著,也不收拾,也不求饶。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盯著她等她哭,等了半天一滴泪没等著,最后自己先气走了。”
……
午后没客人,酒肆安静。
前厅的门推开,脚步声进来,在柜檯前的长凳上坐下了。
陆长生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刘彻进门不喊人,拿起茶壶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大半碗,还是不说话。
陆长生把棋墩搁在一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陈阿娇又闹了?”
刘彻把茶碗往柜檯上一放。
“朕去椒房殿的时候,她正让卫子夫在院子里站著晒太阳。散著头髮,站了两个时辰了,宫女都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另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碗茶。
“然后你发火了?”
“朕当场把院子里的宫女嬤嬤全打发了,把卫子夫送回掖庭。”
“然后陈阿娇哭了一宿。”
刘彻瞥了陆长生一眼,没否认。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来,是要让我帮你想怎么哄皇后,还是想让我帮你想怎么护那个歌姬?”
“都不是。”刘彻皱著眉,“朕想知道怎么把这摊子事平了,不要再闹了。”
“平不了。”
刘彻没料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只能由著她闹?”
“你发了火,今天消停了,明天缓过来只会变本加厉。你护著卫子夫,陈阿娇越觉得那是一根刺,越要拔。”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转手把棋墩拿起来,继续削。
“你以为你是在护人,其实是在给她找一个不停磨刀的理由。”
刘彻抿了一下嘴。
“那朕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卫子夫怎么办?”
“在掖庭里住著,又不是住在天牢里。”
“一个人站得住两个时辰,就站得住两年。”
刘彻沉默了一息,攥了攥手。
“先生的意思是,放著不管?”
“不是放著不管。是你现在管的方向错了。”
陆长生放下棋墩,转头看刘彻。
“馆陶公主这个月来宫里几次了?”
刘彻想了想。
“三次。”
“每次来,进椒房殿,你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吗?”
刘彻没答。
显然不知道。
“馆陶手里有封地、有人脉、有钱。她隔三差五往椒房殿跑,带著这些东西,把她女儿养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阿娇那口火,不是因为卫子夫,是因为馆陶天天往她耳朵里灌话。馆陶不去,她自己烧不了这么旺。”
刘彻的眼神沉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要断馆陶往椒房殿跑的路?”
“不是断路,是让她没空来。”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本旧帐册,翻了几页,用手指点了一行。
“桑弘羊上个月查的那批盐铁帐,有一条线延伸到齐地去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一批还没查完。”
“馆陶公主的封地这两年往东延了多少,快到齐地边上了吧?”
刘彻微微眯起眼。
“对。”
“齐地的盐商跟她早就搭上线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把茶碗搁到一边。
“桑弘羊继续往下查,查著查著,馆陶公主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帐上。”
“这笔帐,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你让桑弘羊查,不是你亲自查。帐查出来了,你跟馆陶说,这是少府例行清帐,不是冲她去的。”
陆长生靠回柜檯后面。
“然后从那批盐税里划一部分,以修路或者修祭台的名头,给馆陶公主补几个掛名的职衔。让她觉得自己从这事里捞著了,而不是吃了亏。”
“馆陶公主这种人,她不在乎钱,在乎的是朕怎么看她。”刘彻开了口。
“对。你给她一个台阶,她会顺著台阶下来。”
“但帐的事,会把她的心思拴在少府和盐商那边,拴上了,就没空往椒房殿跑了。”
“馆陶不去,那口火慢慢就泄了。”
刘彻低著头,手指在腿上轻轻动了两下,慢慢,嘴角挑了一点。
他已经看清那条链子了。
不去灭火。把烧火的柴抽走,等它自己熄。
“朕今天说的话,在先生这里,应该已经算是很好哄了吧。”
陆长生拿起棋墩,翻了个面继续削。
“你早三年就能想明白这个,长安城少折腾多少事。”
刘彻站起来,看著棋墩。
“先生这个棋墩,卖不卖?”
“不卖。”
“朕出两百金。”
“你那两百金留著打河西,比摆在朕这里有用。”
刘彻笑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下。
“先生,卫子夫那边……”
“说了,別动。”
“人站得住,不需要你护。”
刘彻把这话压了压,转身推开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陆长生把棋墩搁在柜檯角上,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靠后的空白页。
他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子夫。
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掖庭。未动。
往前翻了几页,找到馆陶公主那一栏,在下面加了一行。
齐地盐帐。拴住她。
搁笔,合上。
隔壁老王的铺子里飘来蒸笼的热气。
老王趴回了墙头,扯著嗓子喊。
“东方掌柜,你那茶叶前几天被人拿走了,我这儿还有半罐去年的陈茶,给你送过来不?”
“送来吧。”
“喏,接著……”
一罐茶叶从墙头扔了过来。
陆长生伸手把盖子压回去,搁在柜檯角上,继续拿起棋墩削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