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道场之內，幽暗如墨，唯几缕惨澹天光自天穹漏下，映出浮尘幽扬。
    兼有穿堂阴风呼啸呜咽，如夜鬼咒哭，捲动著未曾散尽的血腥与腐臭，瀰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令人作呕。
    正阳道残存的长老弟子们瑟缩於角落，面色惨白如纸，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他们惊惧的视线中，那勉强算作殿堂的废墟中央，蒲团矮凳上，坐满了一圈“人”。
    然虽说是人，却形貌诡异至极。
    有面色青黑如陈年尸首，僵坐不动；有衣袍下隱隱有无数滑腻触手蜿蜒蠕动；更有甚者，身后袍服无风自动，隱约露出一截未曾化尽的骨尾或毛茸……
    这分明是一群妖魔，勉强扭曲幻化出的人形轮廓！
    妖气、尸臭、血煞混杂，虽竭力收敛，仍丝丝外溢，將此地渲染得比妖魔巢穴更令人心悸。
    而在这群“人”环绕的主位之上，安然端坐著一名身著正阳道袍、形貌清俊的少年道士。
    他周身洁净，气息平和，与周遭格格不入。
    可正是这份正常，置於此情此景之下，反而显得无比诡譎、骇人。
    恍若那深山绝域、万古魔窟中修炼有成的盖世凶魔，道行已至返璞归真之境，幻化人形临世，令人观之，骨髓生寒。
    值此际，方辰清越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诸位道友，我等玄门正道於此浊世聚首，实乃一大幸事，合该庆贺！”
    “是极、是极！道友所言甚是！道城妖魔势大，吾等正道，合当联手！”
    “今日相聚，实乃天大喜事！”
    眾妖魔脸上如食大便，神色狰狞扭曲，却依旧强挤諂笑，违心恭维。
    “哈哈哈……”方辰一阵朗笑。
    然不到片刻，却笑意忽敛，眉宇间浮现一抹愁色。
    周遭妖魔瞬间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生怕触怒这凶人，成下一个剑下亡魂。
    场面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辰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接话，眸底闪过一丝恼怒。
    掌中剑葫无声浮现，葫口悄然转向那由血鸦所化的黑衣老嫗。
    血鸦道士只觉那无形无质的杀机而至，嵴背寒气直衝天灵，仿佛下一刻便要步那公羊妖魔后尘，魂飞魄散！
    心中將方辰祖宗十八代咒遍，然脸上却硬挤出关切之色：
    “不知……道友因何愁容不展？”
    “唉……”方辰幽幽长嘆，声带无奈，“此前恶战，又缴血税……道中法钱已近枯竭。然重建道场、培养弟子、设立大阵……皆需海量资財。如今捉襟见肘，实不知如何是好！”血鸦道士內心疯狂咒骂，脸上强笑：
    “道友重建道场，此乃无上功德！老身……愿捐五万法钱，略尽绵薄之力！”
    方辰露惊喜：“道友高义啊！”
    然手中剑葫，葫口又朝她微偏半寸。
    更尖锐的杀意刺入妖魂，血鸦道士心中一沉，明白这点诚意远未填饱这饕餮！
    她面色变幻，咬牙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焦黑残破的三角小旗。
    旗出，竟有阴寒摄魂之气隱隱散开。
    “此、此乃老身昔年偶然得的【玄阴聚魂幡】残旗。虽然破损，但仍蕴含上古玄阴召鬼真意，若以阴煞温养，可召引游魂，炼为阴兵……”她双手捧旗过头，音带哭腔，“今献给道友，权作重建之资……”
    方辰满脸感激。
    然后剑葫葫口，又悄无声息转向下一个目標……腐尸巨人所化的青面巨汉。
    巨尸道士腐肉勐僵，心中恨不能生啖其肉，可脖颈间死亡预感让他指尖不敢稍动。
    它脸上肌肉抽搐，扯出恐怖笑意：
    “道、道友有难，吾等自当相助！贫道偶得【地脉秽灵芝】，生於万人坑底，內蕴地灵阴粹，於修补地脉、稳固阵法有奇效……”
    他颤抖著掏出一方贴满符籙的阴沉木盒，解开封印。
    盒开一线，复杂气息瀰漫，厚重阴灵混杂腐败腥臭。而盒中则躺著一株拳头大小、暗紫近黑、表面布满诡异脓包状凸起的怪异芝草。
    “愿献道友，助道场早復旧观。”巨尸道士几乎从牙缝挤出字，心头痛滴血。
    这秽灵芝，可是他衝击境界的关键资粮，未想到今日却用来“资助”道友！
    方辰这才满意微頷首，剑葫移开寸许。
    有了这表率，余下妖魔哪还不明规矩？
    纵心头滴血、咒入地狱，面上却爭先捐献。
    “贫道愿出三万法钱！並附上百年尸王肋骨所制【阴骨扇】一柄！”
    “小道有阴铁矿脉一处，愿献开採之权！”
    “妾身偶得半部上古【失魂引】残谱……”
    不过盏茶功夫，这残破殿堂內已是宝光隱隱，各类沾染血煞、阴气、污浊之气的天地灵物、灵矿脉契、功法残篇堆了一小堆，更有数十万法钱的巨资许诺。
    堂下侍立的正阳道残存长老与弟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恍在梦中。
    他们记忆中，昔日供奉这些妖魔时，对方是何等囂张跋扈、贪婪无厌，宛若饕餮，索取无度，堪称一方凶魔。
    何曾见过它们如此深明大义、急公好义？
    一个个爭先解囊，模样诚恳，仿佛皆成了古道热肠、悲天悯人的道德真修！
    果然，这世间至理，莫过於此。
    当你孱弱之时，周围皆是豺狼，所见唯有獠牙与血腥，弱肉强食便是唯一的法则。
    可当你展露獠牙，亮出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时，纵然是食人妖魔，亦可与你温文尔雅，共论文明！
    直至最后，方辰抚掌而笑：
    “此番重建，多赖诸位道友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实乃正道楷模。如此盛事，合该共庆！”
    “是极！是极！”眾妖魔心头泣血，五臟俱焚，咒骂无数，脸上却挤出諂笑附和，“合该庆祝！合该庆祝啊！桀桀桀……”
    “嗯？！”方辰闻此，脸色兀地一沉，眸光转冷，“吾等玄门正宗，煌煌正道，岂是这般鬼祟笑声？”
    眾妖魔心头一凛，慌忙收声告罪：
    “道友所言极是！是小道失態了！”
    “吾等正道，自当朗声大笑！桀桀……不，是哈哈哈……”
    “好，好，好！”方辰似是满意，含笑起身。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堂下奇形怪状的“人”与瑟缩道徒，清越之声骤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传遍废墟：
    “今日，吾等玄门正道於此聚首，共商大计，实乃道统之幸，苍生之福！”
    声调陡高：
    “便让我等在此共誓，斩妖除魔，卫吾正道！”
    堂下，那群妖魔扭曲而成的“人”，在方辰冰冷目光注视下，如提线木偶般齐齐起身，扯动脸上僵肉，嘶声跟著高呼，声音乾涩扭曲：
    “斩妖除魔，卫吾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