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里面还站著两个女人,一个岁数大的老妇女。
脸上已经蜡黄,还带有些许皱纹,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辛苦。
绿围巾包裹下的头髮,也浮现出一抹刺眼的花白,刺得人眼睛疼。
正是张大棍的母亲,苏玉红,他最亲的人,最疼他的人。
苏玉红啊,正双手拿著簸箕在那顛著呢,手腕一上一下。
动作熟练又麻利,把那破烂的黄豆还有沙子、小石子全都筛选出去。
簸箕是竹编的,磨得光滑发亮,用了十几年,都快包浆了。
院子里面养的两只鸡就围了过来,咯咯地叫著,等著捡食。
伸著脖子,盯著簸箕里的碎豆子,眼睛瞪得溜圆。
苏玉红一边干著活,一边和旁边的一个小媳妇有说有笑。
声音温和,带著笑意,婆媳俩相处得比亲母女还要亲。
而那个小媳妇,也正是张大棍第一任前妻,宋楚红。
这宋楚红,也没有閒著,一身力气没处使,埋头干活。
这双手把袖子擼了上去,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全是力气。
正推著石磨呢,一圈一圈,沉重得很,磨盘发出吱呀的声响。
毕竟家里没有牲口,没有驴,没有牛,磨麵全得靠人力。
这活可没那么轻巧,推一圈,就算是那老爷们都得出汗。
推上半个时辰,浑身都得湿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而宋楚红本身就长得又高又壮,人高马大,骨架子宽。
五官也属於那种大大方方,一看著就是属於那种没心眼的实在人。
而且嗓门特別粗,特別大,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不藏奸。
长得不丑,不难看,是属於那种耐看型的,越看越顺眼。
不是那种乍一看就特別漂亮,但是你越看越喜欢,越稀罕。
特別是这大翻斗的体格子,浑身全都是腱子肉,结实得很。
都是常年干活积累下来的,没有一点肥膘,全是力气。
但依旧显得很壮,因为骨架很大,北方人都图意这种体格子。
在家能干活,能扛事,而且能生养,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过日子好手。
只不过啊,这宋楚红生了个闺女,没能生出儿子。
不光是张大棍想不明白,全村都没想清楚,都替她可惜。
那宋楚红那大漂咕完全超过两肩,前凸后翘,一看就是有福的相。
谁看都说,肯定是生儿子的面相,结果偏偏是个闺女。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月,这成了宋楚红心里最大的遗憾。
也成了张家老人心里,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失落。
张大棍就站在大门口,眼眶子已经红了,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有两三年没有见到爸妈了,心里头又想又怕,又愧疚又不安。
有的时候是他不想回来,更多的时候也是没脸回来,无顏面对。
而且每一次回来,都会跟父亲吵架,闹得不可开交,鸡犬不寧。
家里也是滴哩咣啷,摔盆砸碗,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孩子嚇得嗷嗷哭,宋楚红也跟著哭,母亲也跟著抹眼泪,偷偷难过。
父亲的咒骂,还有摔东西的动静,几次都被张大棍给气病了。
他是真不敢回来了,怕再把这个家给搅散了,怕把爸妈气出好歹。
如今站在大门口,脑海里都是小时候的画面,一幕一幕,清晰无比。
父亲和母亲在地里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流浹背。
自己在家里面疯玩,上山掏鸟,下河摸鱼,无忧无虑。
母亲放下锄头,就给自己做好吃的,变著花样,省著给他吃。
所以说那时候没啥好的,没啥精米白面,全是粗粮。
但也都会尽著力,给他留一口最好的,自己啃最差的。
现在爸妈都老了,腰弯了,头髮白了,走路都慢了。
都说养儿防老,可结果呢。
他却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回来了,连面都不露,连口水都没给端过。
越想,心里越疼,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不配当儿子。
“妈,我今天学识了,你听我给你念。”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隨著一个穿著明显大人衣服改的破烂外套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出来。
脚上踩著破拖鞋,吧嗒吧嗒响,小短腿跑的飞快。
捧著一个小书本,纸都卷边了,封面都磨破了。
站在宋楚红面前,歪著小脑袋,扎著冲天辫,脸蛋圆圆的,很可爱。
正在一字一顿,认真地念著刚学来的诗句。
宋楚红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活,停下石磨,满脸温柔。
仔仔细细地听著姑娘在那念学来的知识,眼神里全是宠溺。
等闺女念完之后,宋楚红和苏玉红这婆媳二人全都拍著手。
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比吃了蜜还甜。
“哎呀妈呀,我大孙女啊,真厉害,太棒了!比他爹强一百倍!”
“这长大以后啊,肯定能考上国高,当文化人,吃公家饭!”
苏玉红竖起大拇指,夸讚著说道,脸上笑开了花,满脸骄傲。
“俺大闺女学习就是好,天生就是学习的料,隨我,聪明!”
“以后啊好好学习,找个好点的工作,不用再下地干农活。”
“到时候得好好孝顺爷爷奶奶,知道不。”
“是爷爷奶奶啊,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可得记住了,爭口气。”
宋楚红更是来到闺女面前,蹲到了地上,用小手捏著闺女的脸蛋说道。
语气温柔,充满期盼,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
小楠楠一听到之后,更是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牙,天真烂漫。
这时候啊,苏玉红就挥了挥手,心疼大孙女,怕她累著。
“大孙女,奶奶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炒点黄豆吃,嘎嘎香,解闷。”
说著,苏玉红就把闺女小楠楠领进了屋,开始点火,烧锅,忙活起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烟火气十足。
至於宋楚红,也是满脸灿烂的笑,心里头甜滋滋的,满是幸福。
看著闺女和婆婆进了屋之后,这才美滋滋地转过头,继续收拾石磨。
只是这一抬头啊,就看到了张大棍傻愣愣地站在大门口。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木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院子里。
开始的时候宋楚红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出现了幻觉。
揉了揉眼睛,再一瞅,確定那大门口就站著一个人。
不是別人,正是张大棍,她躲了好几年的男人,孩子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