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兵才混个排长,你要说她没本事吧,她留了九年。你要说她有本事吧,九年了才提干,估计是性子特別不好,把晋升的路堵死了。”
林夏楠笑了一声:“你猜的挺准。”
方琪哼了一声,手指头在长椅扶手上敲了两下。“那照你这么说,她对你还挺好的?你们现在算是好朋友了?”
林夏楠偏过头看她。
方琪的下巴微微扬著,眼神往旁边飘,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副“你要是敢说是我就跟你翻脸”的架势。
林夏楠笑了。
“和你最好。”
方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靠著椅背,盯著前面锅炉房的烟囱看了一会儿。
白烟一团一团往上冒,被风扯成长条,散在灰濛濛的天上。
“林夏楠。”
“嗯。”
方琪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你要小心。”
林夏楠转过头。
方琪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你知道吗?我爸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不行。一百一十斤都不到。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支在那儿,眼窝子陷进去,我妈一开门差点没认出来。”
她咬了一下下唇。
“我爸也是上过朝鲜战场的,他跟我说,在那个地方,比美国人的子弹飞过去还可怕。”
林夏楠看著方琪,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方琪盯著她的脸,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嘴上应付。
“在学校里,你也要小心。那边未必不会波及过来。”
林夏楠的脸色也郑重起来:“好的,我一定会。”
……
一月的边防线上,气温降得很快。
林夏楠坐在老乡的拖拉机斗子里,裹著军大衣,围巾捂到鼻子以下,只露一双眼睛。
风往脸上割,睫毛上掛了一层白霜。
拖拉机在土路上顛得厉害,屁股底下垫的麻袋根本不管用,顛一下,骨头跟著响一下。
旁边坐著老乡家的小孩,流著鼻涕,好奇地盯著她看。
“姐姐,你是当兵的吗?”
“嗯。”
“你咋不坐军车啊?”
林夏楠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坐的呀!”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夏楠没让李大国来接。
最后这段路没有车,正好碰上进城卖粮的老乡返程,搭了一截。
拖拉机突突突地喘著粗气,在土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在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闺女。”开拖拉机的老乡回头喊了一嗓子。
林夏楠跳下车,把车费递过去。
老乡摆手不收,她塞了两次,老乡才接了,笑呵呵地开著拖拉机突突突走了。
家属院大门口,一个穿著棉大衣的哨兵端著枪站在那儿,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掛著一滴水珠。
看见林夏楠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嫂子!放寒假啦?”
“是的,你辛苦了。”林夏楠笑了笑。
哨兵往岗亭里伸手,拿出了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往前递了递。
“嫂子,您登记一下,现在有规定,出入必须登记。”
林夏楠接过笔,打开登记簿。
簿子是新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硬壳,右上角贴了一张白纸条,手写的“家属院出入人员登记”几个字。
以前的登记本是个软皮抄,隨便写两笔就行了,只有外来人员才登记,常住的根本不需要。
她翻开第一页。
格式比以前细了不少。
姓名、关係、来访目的、预计停留时间、接待人。
每一栏都画得整整齐齐的,最后一栏是“备註”。
林夏楠拿著笔,一栏一栏地填。
哨兵嘴里嘟囔了一句:“每个都要登记,烦都烦死了。”
林夏楠明白,不用问,工作组还没走。
一直到十一月底,陆錚才回了信,很简短,就说了一切安好。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虽有通信,但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频率不高,半个月一封,有时候二十天。
隔著一千多公里,用纸和墨水,在字里行间慢慢地过著日子。
那些不能写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但她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家属院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经常有嫂子之间相互串门,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可今天,家家户户的门都是关著的。
林夏楠推开自家院门。
屋里没有生火,桌上有一层薄灰。
搪瓷缸子倒扣在桌面上,旁边放著一个叠好的毛巾。
窗帘拉著,光线暗,但能看出来东西都没乱动过,只是没有人住的那种冷清。
林夏楠动手开始收拾。
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半袋麵粉,一小碟咸菜,一包掛麵。
锅是乾净的,灶台擦过了。
林夏楠把掛麵煮了,就著咸菜吃了一碗。
吃完洗了碗,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
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打在雪地上,边缘化成一圈模糊的晕。
门被推开了,陆錚站在门口。
军大衣上落了雪,帽檐上也是白的。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雾。
两个人隔著一步远,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跨进来,一只手带上门,另一只手把她拉进怀里。
军大衣上的寒气透过衣服传过来,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还有军大衣被雪浸过的潮气。
“还是值班室来说,你人到家属院了。”陆錚的语气带著点责怪,但手没松。
林夏楠的声音被他的军大衣压得有些闷:“工作组没走呢,低调点。”
陆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鬆开手,低头看她。
林夏楠退后半步,抬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拍了拍。
“怎么过来的?”陆錚问。
“坐了老乡的拖拉机。”
陆錚皱著眉:“那太冷了,你吃什么了?”
“家里有掛麵,下了吃了。”
林夏楠抬头看他的脸,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胡茬扎手。
“你不刮鬍子了?”
陆錚笑了一声。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背靠著椅背。
“太忙了,今早没刮。”
林夏楠给他倒了杯热水。
陆錚脱了大衣接过来,两只手捂著搪瓷缸子,手指的关节冻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