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陈设也很朴素。
一张深棕色的木沙发,扶手上搭著白色的蕾丝罩布。
靠墙立著一个老式的红漆书架,上面全是书,一层压著一层。
窗台上摆著一盆虎皮兰,叶片厚实挺拔,长势很好。
陆錚转身把帆布包拎到沙发旁,打开其中一个。
“这是驻地那边的野生榛蘑,晒乾了的,这是黑木耳……”陆錚把包好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搁在茶几上,“这袋是松子,夏楠托人从山里收的,纯野生的红松子,个儿大,油性足。”
陆振邦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捏开松子口袋的繫绳,捻了两颗松子放在手心里。
松子壳呈深棕色,颗粒饱满,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明显大了一圈。
陆振邦眉毛一抬,眼睛亮了。
“好东西。”他把松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浓郁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离开东北后,好些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说著,抬头看了林夏楠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有心了。”
他衝著厨房方向扬了扬声:“小黄!”
小黄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首长。”
“把这些拿进去,交给小李。”陆振邦指著茶几上的那几个袋子,“松子让他炒一碟端上来,榛蘑留著,改天燉只鸡。木耳今天晚上就泡上。”
“是!”小黄麻利地收起布袋,转身快步往厨房走。
陆振邦看著小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才重新坐正身体,看向林夏楠。
“今天灶上的炊事员知道你们要来,一大早就去採买了,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会儿你尝尝他的手艺。小李是山东人,做鲁菜是一把好手,前几年跟机关食堂的川菜师傅学了两手,现在四不像了,但味道还行。”
林夏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谢谢爸。”
这声“爸”比第一次顺畅了不少。
陆振邦摆摆手,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看了陆錚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不到一秒。
但父子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时间。
陆錚读懂了。
老爷子是真的高兴。
陆振邦端起白瓷茶杯,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梗。
没再寒暄,没问在火车上吃得好不好,开口单刀直入转了话题:“说说吧,最近防区那边局势怎么样?”
陆錚的背脊瞬间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冷静匯报。
陆振邦点点头。
放下茶杯,开始细问。
从连排级的机动火力配置,问到后方的交通干线补给。
每一个问题都极尽刁钻狠辣,直指防线最薄弱的环节。
陆錚对答如流。
所有数据信手拈来,没有丝毫卡壳。
林夏楠默默地听著,她多次听到了师长、政委的名字,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间屋子並不大,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远比面对实弹演习还要具象化。
“八岔岛的作战报告,我仔细看了。”
陆振邦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甚至带著点閒聊的意思。
但紧接著的一句话,让林夏楠再次紧张了起来。
“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陆錚的脊背原本就挺得很直,听到这几个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火器排第一轮齐射的时机,你选得太早了。”
陆錚张了一下嘴,但没出声。
“两门无后坐力炮、四门82迫击炮,这是你全营压箱底的重火力。第一轮打出去,確实命中了一辆btr-60,打得很漂亮。但你想过没有,第一轮齐射的那一刻,苏军就锁定了你火器排的大致方位。”
陆振邦的食指在茶几上点了一下。
“你后面打的全是袭扰式射击,打了就跑,换阵地。这说明你自己也清楚,你的火力不够跟人家硬碰硬。那第一轮为什么要齐射?分批次打,拉开间隔,让对面摸不准你到底有多少门炮,这个效果不比齐射好?”
陆錚沉默了两秒。
“当时的判断是,副营长带侦察小组刚摸进去,苏军步兵正在往冻土坡推进,必须用最大火力製造一次衝击,才能把敌人的注意力扯过来。”
“结果呢?”
“火力確实被吸引了。苏军的火力全压向火器排阵地。”
“你的火器排有没有伤亡?”
陆錚的下頜线绷了一下。
“两名炮手被弹片划伤,一门82迫击炮的底座被震裂。”
“震裂了一门。”陆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一共就四门。损失了一门,后面的火力袭扰效果打了折扣。如果增援在路上耽搁了,你后面拿什么打?”
陆錚没有辩解。
面对父亲的復盘,他像一个学生坐在考官面前。
他在听,在思考,在消化。
他的眼神没有不服,没有委屈,只有极专注的凝重。
“当然,你很幸运,增援部队甚至是提前赶到了,”陆振邦的声音变得极沉,像是压著很深的东西,“但战场上的决定,都是在几秒钟內做出来的。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你必须在事后一遍一遍地復盘,把每一个细节拆开来看,找到那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这不是追责。”陆振邦看著自己的儿子,“战士们把命都交给了你,这是为了下一次,少死几个人。”
陆錚点头:“我明白。”
顺著这场衝突,陆振邦接著又谈到了两国的关係,进而开始分析了国际形势,不仅有战术层面的推演,更有纵深宏观的战略眼光。
陆錚一边听,一边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林夏楠一直没说话。
她有著上辈子的记忆,大概知道一些重大事件的走向,但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了差距。
她知道歷史的果。
而这父子俩,正在凭藉极其敏锐的嗅觉,剖析歷史的因。
一直到陆振邦听完陆錚对美国撤军后,越南未来的局势判断,沉思了很久,这才像想起什么似得,看向林夏楠:“讲了这么久,差点把夏楠忘了,听烦了吧?”
林夏楠赶紧摇头:“没有,我听著也觉得学到了不少。爸看问题的角度站得高,很多我们在基层看不到的线,您一句话就挑明了。”
这句不是奉承,而是真心佩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毒辣的战略眼光。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眼角微微纹路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