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团的政委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师参谋长带队,已经在往这里赶了,要求我们对峙到底,绝不退让,但严禁主动挑衅、擅自开火。”
团长点了一下头,但没说话。
政委嘆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宋卫民:“这么多战友牺牲,同志们现在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咱俩的任务很重。”
宋卫民说:“我明白,我刚才给各连指导员简单开了个会,已经命令他们安抚了,一会儿开完会,我再去做工作。”
团长抬起头,看向陆錚和装甲营副营长:“师部的命令,一定要传达到位,同志们的情绪我们都理解,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越境,我们不能开枪。”
“明白。”
……
临时救护所內,林夏楠依次巡视了帐篷里的所有伤员。
“纱布包得再紧一点,注意观察他的脚趾温度,防止冻伤引发坏死。”林夏楠对王常松交代。
確认所有人的生命体徵都在安全范围內后,她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推开帐篷厚重的防风门帘,走了出去。
临时遗体安置点设在防炮堤后方的一处背风凹地,距离救护所不过两百米。
几顶大帐篷已经撑了起来。
外围站著荷枪实弹的哨兵。
帐篷中央的地上铺著大块的棉被,上面整齐地停放著一排排遗体。
每具遗体都盖著崭新的军大衣,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靠墙的地方,临时拼了两张木桌。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让林夏楠意想不到的人。
陈广平。
他穿著那身旧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手里拿著一支蘸水钢笔。
桌上堆著一摞牛皮纸袋和带血的物品。
一个年轻的后勤士兵红著眼眶,將一块被鲜血浸透、边缘烧焦的手錶递过去。
陈广平接过手錶,拿过一块乾净的干抹布,把錶盘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净。
“这个,放进三號袋。”
后勤士兵动作僵硬地撑开牛皮纸袋。
“轻点。”陈广平抬眼,“別把玻璃渣子弄掉了,一点碎屑都不能丟。”
士兵点头,小心翼翼把手錶装进去。
陈广平低头,开始在登记册上写著什么。
林夏楠站在门帘边,看著那个弓著背的老人。
眼泪顺著眼角滑下来。
陈浩从帐篷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叠清单。
他停在林夏楠身旁。
林夏楠转过头。
“你怎么样?”陈浩低声问。
“没事。”林夏楠抬手抹了一把脸,“陈叔怎么来了?”
“他跟著后勤的车过来的。”陈浩声音压得很低。
“前线危险,怎么让他跟车?”
陈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说,他老了,端不动枪。但收拢弟兄们的东西,確认烈士身份,全师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陈浩转头看著林夏楠:“这些事,交给他最放心。”
林夏楠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眼泪根本止不住。
陈浩看著林夏楠惨白的脸,视线扫过她的军大衣。
大衣底下,透著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边太冷了。你受了伤,回帐篷里去吧。”
林夏楠摇摇头。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乾涩沙哑,“我……我想再看看他们。”
陈浩沉默著。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的劝解都是苍白的。
他转头,低声吩咐一旁的勤务兵:“看著点。”
陈浩看了林夏楠一眼,接著转身大步走向另一边的物资堆放处。
所有的遗体都被漂白的粗棉布严严实实地裹著。
一眼望过去,全是冷硬的轮廓。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夏楠站在帐篷门口。
看著这一个个几小时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全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极度的悲愴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衝鼻腔。
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往下砸。
彭国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一排排盖著军大衣的遗体。
膝盖猛地一软。
彭国栋顺著帐篷的木支架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髮里。
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林夏楠转过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彭国栋,眼眶更红了。
帐篷靠里的角落,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陈广平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著。
一名年轻的后勤战士眼眶红肿,双手捧著一个小布包走过来,將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半截烧焦的钢笔,一个碎了玻璃的指北针。
陈广平把笔搁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低声抽泣的小战士。
“別哭了。把眼泪擦乾,东西交到家属手里的时候,不能有咱们的眼泪。”
小战士用力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太惨了。我听他们说,苏军开火太突然,机枪直接扫过来,好多人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就走了。”
陈广平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极重,像是压著几十年的风雪。
“是啊,太突然了。”陈广平低头,把那个碎了的指北针装进纸袋,把封口折好,“可怜啊。连个交代都没有。这三十多號人,怕是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来。”
遗书。
林夏楠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她呆滯了一阵,立刻转身,衝到彭国栋面前,蹲下身:“彭国栋,老三有遗书的吧?”
彭国栋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也想起来了。
那次越境抓捕叛徒的绝密任务,他们六个人在小作战会议室里都写下了遗书。
他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对。”彭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老三有遗书。教导员收著的。”
林夏楠站起身:“走。去找教导员。”
两人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绕过防炮堤,顺著土坎找了一圈,迎面正撞上了宋卫民。
他刚安抚完一批情绪激动的年轻战士,都是牺牲战士班上的,一个个闹著要报仇,要和苏军同归於尽。
宋卫民揉著眉心,正走著,迎面看到了林夏楠和彭国栋。
“小林?”宋卫民问,“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出来了?”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教导员,老三是不是有遗书?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