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錚把她的脚放回床沿,抬起头。
“让我大伤小伤都要匯报,到了自己就做不到了?”
林夏楠的耳根有点发烫。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堵得严严实实,跟当初她在炕上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能比吗。”她嘟囔了一句,把脚往被子底下缩了缩。
“怎么不能比?”陆錚站起身,在行军床边坐下,床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偏过头看她。
“嗯?”
就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一副要和她讲道理的架势。
林夏楠笑看著他:“是,营长同志,以后会说的。”
陆錚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再追著不放。
帐篷外面,蛐蛐叫得欢实。
远处山林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休息会儿吧。”陆錚说,“我刚去淘汰点看了,如果有新增伤员,他们会来报告的。”
“那你呢?”林夏楠问。
“我不困,在火车上睡过了,我在这儿陪你会儿。”
“你不用过去吗?”她朝指挥帐篷的方向偏了偏头。
陆錚摇摇头:“临阵换將是大忌。周虎和孙延平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整套方案是他们做的,山上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最后几个小时了,有他们就行。”
林夏楠看著他。
这个人的分寸感,从来都拿捏得刚刚好。
刚才在指挥帐篷里,他听匯报、看地图、问情况,但没有伸手去碰周虎的指挥权。
哪怕他是营长,哪怕所有人都等著他拍板。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半步。
林夏楠没再说什么,姿势鬆了下来。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帐篷口。
陆錚循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动。
“李大国在外面守著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好笑。
“放心吧,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再说了,”他停了一拍,“大家都知道。”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錚伸手覆上她攥著被角的手,轻轻掰开。
“营区里是上下级,公事公办。但这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
“就是你和我。”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视线撞进他的瞳孔里。
煤油灯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装著山林、装著月色,装著几千公里的奔波和四天的火车,但最深处,只装著一个人。
陆錚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接著是脸颊,鼻尖,最后覆盖在嘴唇上。
林夏楠闭上眼,搂住他的脖子。
……
“快睡吧。”陆錚鬆开手,把薄被拉了开来。
林夏楠躺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淘汰点那边最后一批伤员,第三轮搜索的统计数字,周小雅和方琪还趴在山里,不知道撑没撑到现在……
但陆錚就坐在床边。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漫过来,慢慢把別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肯定睡不著的。
结果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来,盖在她肩膀上。
帐篷外面,李大国背对著帐篷,站得笔直,两眼瞪得溜圆,活像一尊门神。
程三喜叼著烟,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李大国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顶矮趴趴的单人帐篷。
程三喜笑了起来,见彭国栋也正走过来,立马把他一扭,转过身去。
“干嘛?”
“走走走,搜山去。”
“急什么?时间还没到……”
“別磨嘰了,走!”
程三喜拽著彭国栋就往山口方向走,头也不回。
彭国栋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满脑子问號。
……
林夏楠是被帐篷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隔著帆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节奏很快,一问一答,像是在匯报什么。
她的意识从睡梦里拽出来,眼皮还沉著,脑子先转了两圈。
帐篷里煤油灯已经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侧过身,手指摸到枕头边的手錶,凑到眼前,借著帆布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勉强看清錶盘。
三点十七分。
帐篷外面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远去,然后帆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
陆錚低头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醒了?”
“嗯。”林夏楠弯腰穿鞋,“怎么了?”
陆錚站在帐篷中间,脸色看不大清楚,但语气平稳。
“有个蓝军不见了。”
林夏楠繫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谁?”
“还不清楚,过去看看。”
两人前后脚出了帐篷。
指挥帐篷那边的煤油灯把帆布映出一圈昏黄。
林夏楠跟著陆錚走过去。
周虎坐在马扎上,脸色比平时沉了一圈。
程三喜站在地图前,食指压在五號山脊的位置,正在说话。
“当时我们在五號山脊和三號沟谷的交匯处,地形比较复杂,灌木丛密集,夜间能见度差。班长让大家拉开间距,以扇形展开搜索。这段地形我们之前勘察过,有一片倒木区,还有几个天然的凹坑,是比较容易藏人的地方……”
大家看见陆錚进来,纷纷敬礼。
陆錚回礼后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谁不见了?”
“彭国栋,”程三喜说,“他当时打了个手势,说东边那片倒木区他单独去搜一下,班长同意了。”
“然后呢?”孙延平问。
“然后就没了。”程三喜摊了下手,“搜索组其余四个人在西侧和中段搜了四十多分钟,抓到两个红军。完事之后在约定的集合点等彭国栋,等了十五分钟,人没来。”
“用信號灯联络了吗?”周虎问。
“联络了。”程三喜点头,“班长朝东侧打了三次短闪,没有回应。又让人往那边走了一段,喊了几声,也没回音。”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大刘插了一嘴:“不会是掉沟里了吧?那片倒木区下面有个坡坎,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黑灯瞎火的——”
周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著程三喜標註的那片区域看了几秒。
“他身上带著手电筒、信號枪和哨子,对吧?”
“带了。”程三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