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农场啊,我知道。早些年我还去那儿拉过化肥。你们场长是不是还是那个姓史的胖子?他那腿一到冬天就瘸,现在好点没?”
林夏楠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红光农场是军管性质,哪来的姓史的胖子场长?
陆錚面不改色地说:“大叔,您记岔了。红光农场归部队直管,粮库那边有驻军,没设场长,您说的姓史的,应该是隔壁红星林场的主任,去年调回县里了,现在的主任姓谢。”
王队长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对对对!看我这脑子,把你们农场和红星林场给记混了!”王队长眼底的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但隨即又嘆了口气。
“哎哟,同志,那你们可来得不巧。昨晚风大,把屯子后头那根电话线杆子给压断了。公社说得等雪停了派人来修,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外界联络。”
陆錚眉头拧了起来。
“那公社离这儿多远?”林夏楠问。
“十几里地呢,路全封了,拖拉机都出不去。”王队长看著两人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天色,“这眼瞅著又要下雪了,你们这走回去非得冻坏不可。”
他热情地招呼道:“进屋进屋!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两人跟著王队长进了屋。
屋里烧著热炕,暖烘烘的。
队长媳妇是个热心肠的胖大婶,麻利地给两人倒了热水。
“你们是两口子吧?”大婶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看著就有夫妻相,真俊,站一块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夏楠刚喝了一口热水,差点呛到,耳朵根瞬间红了。
陆錚却面不改色,甚至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顺了顺气,然后对著大婶点了点头:“谢谢大婶,媳妇儿脸皮薄。”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桌子底下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婶乐呵呵地说,“我看你们累得够呛。家里西屋正好空著,我儿子当兵去了,常年没人住。炕是热的,被褥都是乾净的。你们俩先歇歇,等明天电话线修好了,再打也不迟。”
王队长也附和道:“是啊,这荒郊野岭的,天黑了狼多,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等会儿给你们贴几个饼子,燉个酸菜粉条!”
盛情难却,加上两人確实已经透支到了极点,陆錚便答应下来,並掏出几张粮票和钱放在桌上。
“大叔,大婶,这个请务必收下。”
王队长坚决不要:“我是党员,不能收你们钱,同志们出门在外办事不容易,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快收起来!”
接著,不由分说將他们推进了屋里。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火炕,烧得滚热。
炕上铺著厚厚的棉垫,叠著一床印著大红牡丹的厚棉被。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疲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先歇会儿吧。”陆錚转身去脱那件深灰色的短打棉袄,“回头走的时候,再把钱和粮票给他们留下吧。”
就在陆錚转身去拿炕上的被子时,林夏楠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腿,顿时愣住了。
他那条藏青色的直筒棉裤上,大腿外侧的位置,有一片顏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的痕跡。
因为布料顏色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那分明是乾涸的血跡。
面积还不小。
“你腿怎么了?”林夏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陆錚动作一顿,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语气轻描淡写:“没事,跟苏军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被剪断的铁丝划了一下。”
林夏楠盯著那块血跡,心里难受极了。
她刚才一直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里,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受了伤。
甚至这一路走来,他背著最重的急救箱,步子迈得比谁都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林夏楠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是生气,更是心疼。
陆錚被她这副严肃的样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惯了,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真的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儘量放得轻鬆:“不是很严重,就是划了一下。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感觉疼,后来血止住了,我就没当回事。”
他指了指放在炕桌上的急救箱,试图转移话题:“急救箱在这儿,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你先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虽然烧了火,地上还是凉。”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拿急救箱。
“不行。”林夏楠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她沉著脸,指了指热乎乎的火炕:“坐上去。”
陆錚喉结滚了滚,试图讲道理:“夏楠,真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我是卫生员,你是伤员,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坐上去,把裤子脱了。”
陆錚:“……”
他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怂过,在苏军枪口下都没眨过眼,但这会儿被林夏楠这么一瞪,心里莫名就有点发虚。
他摸了摸鼻子,乖乖转身,在炕沿边坐下。
林夏楠把急救箱拉过来,“咔噠”一声打开,拿出剪刀、镊子、双氧水和纱布。
她转过身,看著陆錚,不高兴地说:“怎么裤子还没脱?”
陆錚那张被寒风吹得冷硬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夏楠……”陆錚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求饶的意味,“我自己能处理。伤在大腿外侧,不用全脱,我卷上去就行。”
“那棉裤那么厚,还是直筒的,你能卷到大腿根?”林夏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而且伤口和布料粘连了,硬卷只会把刚结的痂撕开,造成二次损伤。”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陆錚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得没了脾气。
僵持了大概五秒。
陆錚败下阵来,无奈地嘆了口气,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你……转过去。”
林夏楠没动,挑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