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著。
陆錚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他走到炉火边,脱下沾满雪水的外套。
林夏楠走过去,递给他一块乾净的热毛巾。
陆錚接过毛巾,隨便擦了擦脸。
他低下头,看著林夏楠。
昏黄的炉火映照著她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嚇到了?”陆錚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没有。”她轻声说,“陆錚,你真厉害。”
陆錚笑看著她,眼底的冷硬瞬间融化。
换下衣服,陆錚径直走向墙角的摇把式保密电话。
他熟练地摇动摇把,接通师部作战室。
陆錚语调平稳,三言两语將刚才的衝突、苏军的退却以及我方无一人重伤的情况匯报完毕。
他站得笔直,深灰色的棉袄下,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是。明白。”
陆錚转过身,目光扫过大通铺上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师部首长指示。”陆錚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狭小的营房內迴荡。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连烧得迷迷糊糊的班长都努力睁开了眼。
“哨所全体官兵,面对敌人挑衅,坚守阵地,寸步不让,首长给予了口头嘉奖,等回去以后,每个人都会论功行赏。”
“好!”老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小傅靠在墙角,咧开乾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对他们这群年轻人在生死关头死守国门的最高认可。
陆錚的话锋一转,冷硬的目光看向老兵和那两个新兵:“铁丝网被剪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国界,必须补上。”
老兵猛地站起来:“首长,我去!”
“带上工具,跟我走。”陆錚拿起门边的铁丝卷和钳子,转身推门。
风雪依旧。
陆錚带著三名战士,重新走入黑暗。
林夏楠留在屋內。
她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木柴,火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拿起体温计,继续给病號复测体温。
班长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小傅的烧也退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最危险的时刻,熬过去了。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增援小队终於到了,交接情况后,增援的士兵接管了防务。
医疗兵也到了,与林夏楠交接了病患,班长和小傅被送往医院进一步诊治。
战士们被陆续抬上担架。
路过陆錚和林夏楠时,那个班长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眼眶通红。
“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小傅更是强撑著向他们敬礼。
陆錚和林夏楠回礼。
陆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转身背起急救箱,看向林夏楠:“走吧。”
林夏楠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铁丝网的范围,朝著黑松林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后的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將冰冻的河面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
风停了,空气凛冽而清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停在黑松林里的吉普车旁。
车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白色的铁盒子。
陆錚清理了一下积雪,才让林夏楠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定。
吉普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依然冷得像冰窖,但两人身上的寒意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驱散了。
林夏楠转过头,看著陆錚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紧绷了一夜,神经一直处於高度戒备状態,此刻放鬆下来,疲態尽显。
“你还能开吗?”林夏楠轻声问,语气里透著心疼,“累了一晚上,要不我们在车里眯一会儿再走?”
陆錚单手控著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事。回去睡一觉就行。这地方太冷,车里待不住,容易冻伤。”
林夏楠默默地把那个沉重的急救箱抱在怀里,挡住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雪路上顛簸前行。
才开出不到五公里。
“哐当!”
吉普车底盘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著,发动机像患了哮喘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哧——”地一声,彻底熄火了。
车子凭藉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间。
陆錚眉头一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隨著黑烟冒了出来。
林夏楠也跟著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陆錚检查了一圈,脸色微沉:“传动轴的万向节断了,机油也漏了。昨晚那段路太烂,底盘磕到了暗冰。”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引擎盖重重盖上:“修不了。得要专用工具和配件。”
“那怎么办?”林夏楠看著四周荒无人烟的雪原。
“附近应该有个屯子。”陆錚极目远眺,指著右前方几里外隱约可见的一缕炊烟,“走,去借个电话,让小张带工具来找我们。”
两人拿上东西,锁好车,顶著风雪朝那个屯子走去。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挨在一起。
两人打听了一下,找到了生產队长的家。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听见动静,抬起头,警惕地打量著这两个穿著便装的陌生人。
“大叔,我们是红光农场的职工,车在半道上坏了,想借您大队的电话用用,让农场来人接我们。”陆錚走上前笑著说。
王队长磕了磕手里的旱菸袋,严肃地问:“介绍信呢?”
陆錚神色不变。
他解开深灰棉袄的一颗扣子,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去。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余光扫过那张印著红光农场鲜红公章的纸,心下感嘆陆錚的心思细密。
昨天从接到师部命令,到出发,一共就那么点时间,他居然还想到了开介绍信。
王队长站起来,接过介绍信,展开,眯著眼睛凑近看了看,接著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脸色缓和了些,但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依然透著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