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錚被她戳穿了心思,耳根微微发红,他嗤笑一声道:“这儿是什么好地方吗?哪有人愿意在这里待久的?”
“只要穿著这身军装,在哪都是守土卫国。”林夏楠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在红光农场能守,我为什么不能?”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炉膛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谁心跳漏了一拍。
陆錚看著林夏楠。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在那圈细软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暖边。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恢復了那种淡淡的冷硬:“但这是红光农场。零下二十多度,风能把人脸皮割破。上厕所只有旱厕,就连热水的供应都是有限的,在这里,光有觉悟是不够的。”
“我知道。”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没有转业,知道你还穿著这身军装,知道我又见到你了,知道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知道以后写信可以寄到哪里了,”林夏楠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很开心。”
陆錚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那股子酸涩的劲儿又上来了,混著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隱秘的欢喜,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心臟发紧。
於是他只能板著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快吃饭,这里太冷了,再不吃,就冻成冰块了。”
林夏楠眉眼弯弯,嘴角噙著一点狡黠的笑意,又把那几块午餐肉夹了回去:“我是很想全吃了,这可是好东西。但我这胃口就这么大,实在吃不下了。连长,在新兵连您强调过的,不能浪费粮食,您说是吧?”
陆錚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肚子的酸涩和心疼,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终究是没绷住。
陆錚別过头,视线落在窗户上那层厚厚的冰花上,嘴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冷硬线条仿佛冰雪消融。
“歪理。”
他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
转过头时,他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没再多说什么,他夹起碗里那几片失而復得的午餐肉,大口吃了起来。
动作依旧是行军打仗般的利落,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吃完最后一口麵汤,陆錚放下碗筷。
“放著。”
见林夏楠要起身收拾,陆錚长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厨房里投下一片阴影,极具压迫感。
“你是来义诊的医生,不是炊事班的新兵。”
陆錚不由分说地收走她面前的空碗,叠在自己的碗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去炉子边烤著,別乱动。”
林夏楠也没爭,乖乖地坐回小马扎上,双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宽肩窄腰,军绿色的衬衫扎在腰带里,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洗碗时肌肉线条隨著动作微微起伏。
谁能想到,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正窝在这个漏风的厨房里,用粗糙的大手洗著两个沾满油花的瓷碗。
“今晚住哪?”
陆錚没回头,水声哗啦啦地响。
“西头那间杂物房。”林夏楠老实回答,“李大国同志帮我收拾出来了,挺好的。”
水声停了。
陆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屋没火墙。”
“我有大衣,还带了两床被子。”
“那是给人住的吗?”陆錚眉头紧锁,大步走过来,身上带著一股刚洗过冷水的寒气,“跟我来。”
他不容置疑地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赶紧披上大衣跟上。
西屋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著潮气扑面而来。
虽然经过林夏楠的收拾,屋里看著整洁了不少,那一盆炭火也勉强维持著一点温度,但对於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冰窖。
陆錚站在屋中间,视线扫过那扇糊著硬纸壳的窗户,又看了看那张底下垫著砖头的木板床,脸色黑得像锅底。
“胡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林夏楠刚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怕冷,陆錚已经转身出去了。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
怀里抱著一床厚实的军绿色棉被,腋下还夹著一件带著羊剪绒领子的军大衣。
“铺上。”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他的被子。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来了,被面洗得发白,却带著一股好闻的肥皂味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连长,那你盖什么?”
“我火力壮,冻不死。”陆錚没看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个简易的炭火盆。
他用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木炭,確定没有明火隱患,又起身走到窗前。
那层硬纸壳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陆錚伸手按了按窗框,从兜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又不知从哪找来几块破木条,“叮叮噹噹”几下,將窗户缝隙钉得死死的。
风声瞬间小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匕首,转过身看著林夏楠。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一盆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在他眼底,像是跳动的火焰。
“晚上睡觉別脱大衣。”陆錚把那件羊剪绒大衣递给她,“压在被子上。”
林夏楠接过大衣,沉甸甸的。
“可你会冷的。”
陆錚垂眸看著她,目光在她那双担忧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替她掖了掖大衣的领口。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那屋有火墙,而且我可以和他们挤一挤,冻不著的,你……早点睡。”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一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噠”。
门关上了。
林夏楠抱著那件带著他体温的大衣,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