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物资紧缺,部队纪律又严,新兵连三个月那是连酒味儿都没闻著过。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帮浑小子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陈干事,您这是……”秦志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著那两个纸箱子直咽口水,“真格的?不违反纪律?”
“今儿个小年,又是你们这帮生瓜蛋子在新兵连的最后一顿饭。指导员特批,每人二两,不许喝醉,但必须喝到位!这也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课——要么不喝,喝就要敢亮剑!”
“好!”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陈浩动作麻利,掏出军刺就把几个箱子都划开了。
是附近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高粱酒,装在一个个陶罈子里,连个正经標籤都没有,但那股子辛辣的粮食味儿,一开盖就直钻鼻孔。
“来来来,满上!”周虎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侦察排的,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今儿个输了仗,酒桌上要是再输给新兵蛋子,回去都给老子把裤衩子洗了!”
张彪带头,侦察兵们一个个嗷嗷叫著去抢酒瓶。
新兵这边也不甘示弱,赵猛、王大雷几个人那是擼起袖子就上。
林夏楠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乱鬨鬨却热气腾腾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掛上了一抹笑意。
“想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夏楠一回头,陆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著两个搪瓷缸子。
“想以后。”林夏楠也没矫情,接过他递来的茶缸。
里面不是酒,是温热的红糖姜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錚在她身边坐下,长腿隨意地伸展著,占了大半个过道:“女孩子少喝那种劣质酒,伤身。这薑汤是炊事班刚熬的,驱寒。”
周围喧囂震天,划拳声、拼酒声此起彼伏,却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连长,你这是搞特殊化?”林夏楠捧著茶缸,指尖传来暖意,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刚才陈浩可是说了,这是第一课,必须喝。”
陆錚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著星辰大海。
“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林夏楠心口微微一跳,低头喝了一口薑汤,甜辣的味道顺著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周虎那大嗓门传了过来:“陆錚!人呢?別躲在女兵堆里装深沉!来来来,咱哥俩走一个!”
周虎端著个大海碗,脸红脖子粗地挤过来,身后还跟著张彪和几个侦察排的老兵,那架势,跟要打群架似的。
“怕你不成?”陆錚站起身,端起那碗酒。
並没有什么废话,两个大海碗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的酒液洒在桌面上。
“咕咚咕咚——”
两人仰头就干,那可是满满一碗高度白酒,一口气闷下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好!!”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周虎一抹嘴,把碗底一亮:“痛快!錚哥,这三个月,你把这帮新兵蛋子练成这样,我周虎服气!这碗酒,敬你!”
“敬新兵连!”张彪也凑热闹,举起碗,“也敬林班长!那个……虽然输得有点惨,但真他娘的过癮!”
林夏楠站起身,虽然手里端的是红糖水,但气势一点不输:“张班长,承让。这碗薑汤,我敬侦察排的各位班长,感谢你们给我们上的这一课。”
“讲究!”张彪竖起大拇指。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原本涇渭分明的新兵和侦察兵,早就混成了一团。
赵猛搂著老三的脖子,两人脸贴脸地在那儿称兄道弟,完全看不出十几个小时前赵猛差点把老三脖子给勒断。
“三哥,以后我要是去了侦察排,你可得多教教我那招擒拿,太帅了!”赵猛大舌头地说。
老三也喝高了,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只要你小子肯吃苦,哥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你!”
方琪那桌也是热闹非凡。
这大小姐虽然平时娇气,但喝起酒来居然也是个豪爽派,端著小碗跟几个女兵碰得叮噹响。
“喝!今天谁也不许怂!”方琪小脸通红,眼神迷离地指著周小雅,“小雅,你也喝!別以为你脚崴了就能躲过去!”
周小雅苦著脸:“我……我真不会……”
“少废话,抿一口!”
食堂里热气腾腾,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红光。
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战友情,就像这劣质的高粱酒,虽然辣嗓子,但真的上头,真的暖心。
林夏楠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就是部队。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挤进来的世界。
这一夜,新兵连的食堂灯火通明。
有人喝醉了哭著喊妈妈,有人勾肩搭背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有人躲在角落里给心上人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这是属於他们在新兵连的最后一夜。
也是他们军旅生涯真正的开始。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悄无声息地转动到了下一个路口。
明天,那一纸调令,將会把他们撒向天南地北。
“出去透透气?”陆錚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夏楠转头,发现陆錚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眼尾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緋红,让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空气凛冽清新,夹杂著远处鞭炮的硝烟味。
操场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银光。
两人並肩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天就要宣布下连队的名单了。”陆錚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低沉。
“去了卫生队,別光顾著钻研医术。部队是个大熔炉,也是个小社会。你那个三等功,是荣誉,也是靶子。眼红的人不少,自己多长个心眼。”
林夏楠点点头:“我明白。枪打出头鸟,我会藏拙。”
陆錚脚步微顿,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不过,该露锋芒的时候,也要露。你是我带出来的兵,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用实力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