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雅眼圈发红,指著秦志强的鼻子,声音尖利:“老胡当时都说了,那种位置的动脉破裂,送县医院根本来不及!必须现场缝合!那种精细活儿,连老胡都不敢下针,是夏楠顶上去的!她在跟阎王爷抢人!秦志强,你枪法是准,你能一枪崩了敌人,但你能把断了的气给接回来吗?!”
秦志强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嘴硬道:“我是战士,又不是卫生员!术业有专攻……”
“就是啊,”另一个男兵也阴阳怪气地接茬,“勇气咱们佩服,给个嘉奖就算了。三等功?那是给战斗英雄的。我看啊,就是连长看她是女兵,心软照顾……”
身边几个女兵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林夏楠站了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铝製饭盒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秦副班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著那个山东大汉,“你说得对。”
正准备迎接一场激烈爭吵的秦志强愣住了。
“我是打了5环,这是事实。”林夏楠坦然地说道,“作为一名军人,枪法不好就是原罪。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救了人就站著让我打,子弹也不会因为我手受了伤就自动拐弯。三等功的事,现在还没有定论,我当然不会舔著脸居功。”
秦志强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突然堵在了嗓子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女兵,骨头这么硬,认帐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林夏楠话锋一转,“我不会一直五环。”
“你还挺有志气。”秦志强摸了摸冒著青茬的下巴,眼神里透出股不服输的执拗,“那要不,咱俩比比。下周实弹考核,如果你打出了四十五环,我就跟你道歉。”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十五环。
五发子弹,平均每一发都得在九环以上。
这对於一个刚摸枪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来说,已经是拔尖的成绩。
更何况,林夏楠的右手食指才刚拆纱布,指尖的神经依然麻木僵硬,连正常的弯曲都费劲。
周小雅急得直扯林夏楠的衣角。
方琪冷笑一声:“你乾脆要她闭著眼睛打好了呀?她手都这样了,四十五环,你怎么想的?”
“是她自己说不会一直五环的,怎么,不敢比?”秦志强梗著脖子,语气很冲,“连长可是说过,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因为你手上有伤就放慢开枪的速度。”
“好,我跟你比。”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秦志强,“下周考核,如果我打出四十五环,你当著全连的面道歉。如果我没打出,我当眾承认我配不上三等功。”
秦志强扬眉,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痛快!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林夏楠淡淡一笑,转身拉起还在发呆的方琪和周小雅,“吃饭。”
……
食堂的风波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新兵连。
回宿舍的路上,周小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著林夏楠转了三圈。
“夏楠,你这次真是衝动了!你知道45环是多难得的成绩吗?”周小雅愁眉苦脸,伸手去抓林夏楠的手腕,“你这手刚拆线,神经还没长好,怎么打?”
林夏楠任由她抓著,步子迈得稳健:“话都说出去了,还能吞回来不成?”
“那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三等功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东西……”
“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林夏楠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周小雅,眼神里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小雅,在这个地方,弱就是原罪。我要是这次认了怂,以后不管我救多少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靠照顾拿奖的女兵。”
周小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虽然单纯,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一直跟在后面没吭声的方琪突然快走两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硬塞进林夏楠手里。
“拿著。”方琪別过脸,看著路边的枯草,“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花油,说是治跌打损伤特灵。你那手……晚上多揉揉。”
林夏楠捏著那盒带著体温的红花油,嘴角微微上扬:“谢了。”
“谁稀罕你谢。”方琪哼了一声,“你要是输了,我也跟著丟人。毕竟咱们都是女兵排的。”
……
夜晚,熄灯號一吹,整个营区陷入了沉睡。
林夏楠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毫无睡意。
右手食指的指尖依旧麻木,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布,那种对扳机触感的丧失,对於射击手来说是致命的。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巧地穿上作训服。
“夏楠?”下铺的周小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去哪儿?”
“厕所。”林夏楠压低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摸出门,避开巡逻哨的视线,径直朝后山的靶场走去。
冬夜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月亮惨白地掛在树梢。
靶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草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沉默的幽灵。
林夏楠从器械室外墙的隱蔽处,摸出了一把平时训练用的模擬枪。
这种枪没有撞针,打不出子弹,但重量和手感与真枪无异。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枪,瞄准百米外那个模糊的靶心。
冷。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骨头缝里。
更糟糕的是手。
当食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麻木感再次袭来。
大脑下达了“扣动”的指令,但指尖却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咔噠。”
空枪击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林夏楠嘆了口气。
如果是实弹,这一枪,大概率又是脱靶。
因为指尖没知觉,她无法感知扳机的临界点,导致用力过猛,枪口在击发瞬间產生了微小的偏移。
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再来。”
她咬著牙,调整呼吸。
脑海里回放著白天陆錚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
林夏楠试著弯曲食指,用指关节最坚硬的那块骨头去抵住扳机。
但这太难了。
原本依靠指腹敏锐触觉的精细活,突然变成了靠骨头硬顶的粗暴动作,极难控制力度。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顺著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