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凉颼颼地贴在脊梁骨上。
“验枪!起立!”
隨著口令,新兵们纷纷站起。
有人欢喜有人愁。
“哎呀,我打了45环!优秀!”
“我才30环,刚好及格……”
大家交头接耳,兴奋地討论著成绩。
只有林夏楠,垂著头,死死地盯著自己手里的枪。
那只右手食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著。
指尖那块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刚才的剧烈摩擦和撞击,已经充血变成了深紫色,看著有些触目惊心。
“林夏楠,总环数……5环。”
负责记录成绩的排长看著手里的记录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夏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归队吧。”
5环。
五发子弹,只有一发蒙上了最外圈。
这成绩,別说是新兵连的尖子生,就算是炊事班那个高度近视的帮厨,闭著眼打也不至於这么惨。
队伍里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不是说她当时被任命为副组长吗?怎么打成这样?”
“嗨,理论好又不代表实操好。我看她是嚇著了吧?”
“也是,毕竟是女兵,这枪后坐力那么大……”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空旷的靶场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夏楠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回到队列里。
她不想辩解。
输了就是输了,找藉口那是弱者的行为。
可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都闭嘴!”
一声娇喝突然在队列里响起。
方琪瞪著那些窃窃私语的男兵,像只护食的小老虎:“嚼什么舌根子?没看见她手上有伤吗?你们谁要是十个指头都被双氧水泡过,还能打出5环,我方琪把名字倒著写!”
那几个男兵被方琪这一懟,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夏楠有些意外地看向方琪。
方琪別过脸,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我就是听不惯他们碎嘴。”
林夏楠微笑著冲她点了点头。
林夏楠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不是因为丟人。
活了两辈子,这点面子上的事儿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那种无法掌控身体的无力感。
那种明明脑子里指令清晰,肌肉却因为神经麻痹而慢半拍的迟钝,对於一个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时间的医者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下一组,准备!”
陆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起伏。
他甚至没有往林夏楠这边多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打出五环成绩的新兵,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別。
既没有特殊的关照,也没有额外的责骂。
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
林夏楠退到一旁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站定。
她看著陆錚。
那个男人站在射击地线的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只露出刚毅的下頜线条。
他在观察每一个新兵的动作。
哪怕是隔著十几米,林夏楠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
这一批上去的是一班的几个男兵,大概是吸取了林夏楠的教训,一个个都把枪托抵得死紧,腮帮子都压变形了。
“好!48环!那个大个子不错!”一排长拿著望远镜,难得露出了笑脸。
那个新兵兴奋地跳了起来,衝著这边挥手。
欢呼声中,林夏楠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用左手的大拇指,狠狠地按压著右手食指的指腹。
疼。
钻心的疼。
伤口处新长出来的神经末梢最是敏感,被这样粗暴地按压,痛感顺著手臂直衝天灵盖。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林夏楠没有停。
她在试图用这种疼痛,唤醒那根木僵的手指,强迫它找回触觉。
“夏楠,你別这样……”周小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伸手去拦,“伤口又要裂开了!”
“没事。”林夏楠躲开她的手,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嚇人,“麻比疼更可怕。”
疼,说明还活著,说明还有知觉。
麻,那就是废了。
就在这时,靶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兵!干什么呢!枪口对哪呢!”
陆錚的一声暴喝,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枪声。
只见三號靶位上,一个瘦小的新兵因为紧张,在一发子弹卡壳后,竟然慌乱地调转枪口,想要回头询问排长。
黑洞洞的枪口,在转身的瞬间,直接扫向了身后的待命区。
“趴下!”
几乎是在同一秒,陆錚动了。
几米的距离瞬间即至。
在那新兵转身的一剎那,陆錚的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枪管,向上一抬,另一只手直接切向那人的手腕。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向了天空。
所有人都嚇傻了。
那个新兵更是被嚇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錚单手夺过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动作利落地卸下弹匣,拉动枪栓,退出膛里的子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谁教你的枪口对人?”陆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上了战场,你这一枪崩的就是你的战友!”
那新兵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连长,我……我卡壳了……”
“卡壳就能回头?卡壳就能把枪口对著自己人?”陆錚冷冷地看著他,“如果刚才那发子弹打出去,你知道后果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新兵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能要人命的傢伙。
那个差点闯了大祸的新兵蛋子,此刻已经瘫软如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连……连长,我错了……”
陆錚把枪往旁边排长怀里一扔,动作粗暴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滚回去写检查。五千字,少一个字,我把你扔进山跟野猪做伴。深刻剖析你为什么怕,为什么回头。写不深刻,就一直写,写到退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