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跨了半步,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探究的视线,像是在给她撑起一片私密的空间。
另一边,卫生员也在给方琪处理伤口。
方琪的伤虽然看著嚇人,但大多是划伤和软组织挫伤,比起林夏楠那种硬碰硬的伤,要轻得多。
但即便如此,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不行。
方琪“嘶”了一声,刚想叫出声,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咬牙忍痛的林夏楠。
同是女兵,同是十八九岁。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方琪紧紧咬著牙关,也硬是忍著没有出声。
周小雅蹲在林夏楠身边,看著老胡给她清创上药,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碍著陆錚站在一旁,她也没敢说话,只能默默地帮老胡打著下手。
“別太自责了老胡。”
宋卫民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老胡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夏楠那双被包扎成白色“蚕蛹”的手上停了一瞬,语气幽幽,“碰见那种野猪,別说两个女娃,就是把一排那几个生瓜蛋子拉过去,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们……运气好,胆子也大得没边了。”
祠堂里光影摇曳,伤员们的呻吟声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沉默。
老胡终於缠完了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老胡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台大手术,“这两只爪子,这几天要是敢沾一滴水,看我不敲你!”
林夏楠举起两只被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苦笑了一下:“谢谢胡组长。”
双氧水的劲儿还没过去,指尖像是有细密的钢针在来回穿梭,疼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能站起来吗?”
一道冷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夏楠抬头,对上陆錚那张紧绷的脸。
他身上的军大衣还没脱,领口沾著泥点子,甚至还有一抹溅上去的野猪血跡。
“能。”林夏楠撑著长凳边缘想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原本就脱力的双腿猛地一晃。
陆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热得惊人,隔著衣服,林夏楠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力。
那种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又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还活著。
“去后面歇著。”陆錚鬆开手,指了指后面的草垫。
“连长!连长!”
一排长手里拎著个什么东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衝进来。
这小伙子是个直肠子,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找到了!刚好有双备用的四十二码,您快换上吧!”
陆錚那张冷峻的脸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训斥道:“嚷什么?没看见这有伤员?”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錚的脚。
刚才夜色太黑,谁都没注意,他脚上的那双解放鞋满是泥泞、鞋底都断了。
宋卫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驻守的那个山拗口,距离村口的卡车,有多远?”
一排长想了想:“得有五公里呢!”
宋卫民嘖嘖摇头:“从我听到喇叭响,到听到枪声,最多十五分钟吧,老陆啊,你这是草上飞呢,还是缩地成寸啊?难怪这鞋底子都让你给跑飞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新兵蛋子张大了嘴,看著陆錚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五公里。
十五分钟。
还是夜间山路。
全是上坡下坎的野路子。
“连长……”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錚没看她。
他隨手接过一排长递过来的那双新鞋,走到一旁坐下,快速换好。
祠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陆錚刚脱下的那双鞋上。
那是一双標准的军用胶鞋,鞋底不仅断了,侧面还磨出了一个大洞。
就算是铁打的脚,在那种崎嶇不平、碎石遍布的野路上狂奔,也得磨掉一层皮。
林夏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冷硬如铁,內里却翻涌著能將人融化的岩浆。
他把所有的焦急、恐慌都踩在了脚下,踩进了这双跑废的鞋里,却在她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长……”林夏楠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她顾不上自己手指钻心的疼,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查看他的脚,“你有没有受伤?让胡组长给你看看吧。”
陆錚正在系新鞋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极快地將裤腿往下拉了拉。
“你先关心你自己吧。”陆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视线扫过她那双被包扎成“熊掌”的手,眉头又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閒心管別人?”
林夏楠被他噎了一下,若是换了別人,此刻恐怕早就羞愤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但她分明从这句看似无情的训斥里,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
“我是医疗组副组长,关心战友的身体状况是我的职责。”林夏楠平静地说道。
陆錚被她气笑了。
那张冷峻的脸上,肌肉线条紧绷著,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医疗箱的老胡:“老胡,给她们俩打破伤风。”
老胡点点头:“对,是得打一针。”
老胡拿出两个玻璃安瓿瓶,用手指敲了敲,又去准备注射针。
“破伤风针得打在胳膊上,三角肌注射。”老胡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女兵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把袖子擼上去。擼不上去就脱一只袖子,露出大臂来。”
方琪脸色惨白,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
这年头风气保守,虽然是医疗急救,但这大庭广眾之下,一群大老爷们围著看两个女兵宽衣解带,哪怕只是露个肩膀,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周小雅和其他几个女兵反应过来,自发地站到了她俩的身边,想帮她们遮挡一下。
陆錚站起身:“除了卫生员,所有男兵,全体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