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偷偷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她还记得,和陆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位很和蔼的陆叔叔,还让陆錚买汽水给自己喝。
现在,在这举目无亲的新兵连,陆錚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錚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不同於宋卫民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柔威压,陆錚身上的气势,是纯粹的、刚硬的,带著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方琪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红润一些。
她微微踮起脚尖,眼神热切地投向陆錚。
刚才陆錚的目光明明往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这一定是他在避嫌。
毕竟是大庭广眾之下,他作为代理连长,总不好直接跟她打招呼。
只要有他在,以后这三个月,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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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一下,陆錚。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陆錚终於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瑟瑟发抖的新兵。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讲大道理。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陆錚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怎么想的。来当兵,混几年,回去安排个工作;或者表现好点,提干、上大学。把这儿当跳板,来镀金。”
陆錚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那是和平年代的安乐窝。但不巧,我是从边防线下来的。在那儿,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队伍。
“我看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新兵蛋子,平时觉得自己了不起。上了战场,炮声一响,尿了裤子,连枪栓都拉不开!”
“我来这儿,不是给你们当保姆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击杀敌人,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这番话太重了。
对於这群刚刚离开父母怀抱、满脑子英雄主义幻想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方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陆錚变了。
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陆錚虽然也话少,但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著让人胆寒的戾气。
“全体都有!”
陆錚突然一声暴喝。
“向右看——齐!向前——看!”
队伍一阵骚动,稀稀拉拉地调整著队形。
陆錚走下台阶,开始检阅队伍。
每走一步,那股压迫感就逼近一分。
他走得很慢,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著每一个新兵的仪表。
“扣子没扣好,伏地挺身二十个。”
陆錚抬手,轻轻点了一个男兵的胸口。
那男兵嚇得一哆嗦,赶紧趴下做。
“帽子戴歪了,二十个。”
又是一个。
队伍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终於,陆錚走到了女兵队列前。
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兵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不说这是新兵连,光看陆錚那身冷冽的杀气,还以为是到了刑场。
他停在周小雅面前。
周小雅嚇得差点没站稳,眼珠子乱转。
“眼睛往哪看?”陆錚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队列纪律第一条是什么?”
周小雅结结巴巴:“报……报告!服从命令听指挥!”
“那是三大纪律。”陆錚面无表情,“眼神乱飘,心神不寧。怎么,地上有金子?”
周小雅脸涨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哭。
“伏地挺身,十个。不做完不许归队。”
“是……”周小雅委委屈屈地趴下了。
陆錚继续往前走。
他又挑了两个女兵的毛病。
一个是因为紧张没系好风纪扣,另一个是因为冷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无一例外,全部伏地挺身伺候。
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是拉满的弓弦,隨时会断。
终於,陆錚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方琪面前。
方琪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特意调整了站姿,挺胸收腹,下巴微抬,力求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她甚至在陆錚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期待,那是独属於“自己人”的求救信號。
陆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方琪心头一喜。
然而下一秒,陆錚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的腰带。
“这是什么?”
方琪一愣,低头看去。
为了显腰身,她把外腰带勒得特別紧,多余的一截没按规定掖进去,而是为了美观,在侧面打了个花结。
这是大院里最近流行的系法,既精神又显身材。
“报告……连长。这个腰带太长了,我怕跑步的时候甩出来打到人,所以就……”
陆錚眼神骤冷:“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腰带打结好看就不开枪?”
方琪脸色一白:“我不是……”
“条令条例背过吗?”陆錚打断她,声音严厉,“著装不整,擅自改动装具!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方琪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不好看?”
一道温和却透著凉意的声音横插进来。
宋卫民不知何时从队列侧方走了过来,手里还捏著那块该死的秒表。
他脸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眼神在方琪身上颳了一圈。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宋卫民走到方琪面前,背著手,身体微微前倾,“这位新兵同志,昨天晚上那个嫌军装腰身太肥,私自改瘦的,也是你吧?”
方琪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我……”方琪慌乱地想要解释。
“嘖嘖嘖。”宋卫民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昨天改腰身,今天打花结。怎么著?把这儿当成文工团的后台了?还是当成你们大院的服装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