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就算不提这个。咱们光说感情。这事儿……总得讲个你情我愿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夏楠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倔、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唯独没有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与情长。
“万一……”陆錚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万一她没那个心思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参军,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根本没想过这些。我要是贸然开口,反而让她觉得我在挟恩图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政委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著陆錚笑骂道:“出息!真是出息!当年你在全军大比武上,一人单挑三个人的狠劲儿哪去了?面对个小姑娘,倒是变得前怕狼后怕虎了?”
他伸手帮陆錚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陆錚啊,感情这东西,和打仗一样。战机稍纵即逝。你不衝锋,难道等著別人把阵地占了?那丫头是个好苗子,也是块璞玉,以后进了部队,盯著她的人可不少。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別来找我哭鼻子。”
陆錚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政审和体检的过程,比林夏楠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天后,卫生队招考笔试,如期而至。
考试地点设在军区大礼堂。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省城正好降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著哨子声往人脖领子里灌。
大礼堂里没生炉子,空旷,阴冷,几百號考生坐在长条板凳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能坐在这里的,大体分两拨人。
一拨是穿著旧军装、甚至將校呢大衣的“大院子弟”,他们三五成群,神色轻鬆,手里转著英雄牌钢笔,聊著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懂的话题。
另一拨则是像林夏楠这样,穿著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打著补丁的农村或者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他们大多缩著脖子,眼神拘谨,手里紧紧攥著铅笔头,像是要把那木头捏出水来。
涇渭分明。
林夏楠找到自己的考號,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木桌,坑坑洼洼,上面刻满了“为人民服务”或者励志的话语。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
“哎,同志。”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著一块大白兔奶糖。
林夏楠转头。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圆脸姑娘,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红围巾,整个人喜庆得像个年画娃娃。
“吃糖吗?”圆脸姑娘眨巴著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周小雅,你呢?”
林夏楠看著那张白嫩圆润的脸,笑了笑:“谢谢,我叫林夏楠。”
“林夏楠?你就是林夏楠?”周小雅的眼神亮了起来,“我知道你!你的事跡都上报纸了!你可真勇敢,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到军区来告状的?”
“遇到了不少好心帮我的人,不然我也不能坐在这里。”林夏楠淡淡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吃吧,大白兔的,可甜了。”周小雅见林夏楠没动,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剥开糖纸,那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一颗糖,抵得上普通人家半顿饭钱。
林夏楠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三观倒还挺正的。
“谢谢,很好吃。”林夏楠冲她点了点头。
隨著一声尖锐的电铃声划破大礼堂阴冷的空气,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穿著军装的监考人员鱼贯而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著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
跟在队伍末尾的,正是方瑶。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著一摞密封好的试卷袋。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巴微抬,眼神里带著讥讽。
“全体肃静!”
中年军官站在主席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几百名考生,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带著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宣读考场纪律。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夹带抄袭。一旦发现,取消考试资格,通报原籍,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四个字一出,底下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不少考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髮捲!”
隨著一声令下,试卷被迅速分发下去。
油墨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林夏楠接过试卷,她没有急著动笔,而是先瀏览了一遍全卷。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都是高中的基础知识,数理化,语文、政治。
第二部分则是医学专业测试。
一开始的填空题还算正常,考的是基本的卫生常识。
但从简答题开始,画风突变。
“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战地贯通枪伤的清创步骤(需绘图说明)”、“有机磷中毒的急救处理”……
这哪里是招新兵的卷子?
这分明是正规医学院期末考试,甚至可以说是临床实习医生的考核標准。
陈浩为了把她刷下去,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这都是什么啊?”
旁边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低呼。
周小雅死死地盯著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手里那支昂贵的英雄牌钢笔悬在半空,笔尖微微颤抖,愣是落不下去。
她在家也是突击复习过的,背了半个月的《赤脚医生手册》,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拿个高分。
可现在这卷子上的字拆开来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不仅是她。
大礼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刚才还神色轻鬆的大院子弟们,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抓耳挠腮。
有的开始咬笔桿,有的绝望地看著天花板,还有的乾脆趴在桌子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