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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陆錚把洗乾净的饭盒放到回收处,转过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笔挺的身形更添了几分肃然。
    他看著林夏楠,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用谢。”
    “为人民服务。”
    林夏楠被这几个字砸得有点懵。
    这句口號她听过很多次,从大字报上,从广播里,从各种各样慷慨激昂的发言中。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回应她的感谢。
    陆錚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完,便迈步朝院外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陆錚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又朝那栋三层小楼走去。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门口的哨兵目不斜视,站得像一桿標枪。
    她有些侷促地捏了捏衣角,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没过几分钟,陆錚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戴著红十字標识的小方包。
    他走到她面前,將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夏楠没有接。
    “急救包。”陆錚言简意賅,“里面有你换药要用的东西,路上的水不乾净,伤口每天要换一次药,先用碘酒擦,再用纱布包好。”
    林夏楠看著那个急救包,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錚“嗯”了一声,又从军装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塞到她手里。
    林夏楠低头一看,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下面还压著一小沓全国粮票。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就要把钱和票推回去。
    “陆同志,这个我不能要!”
    “拿著。”陆錚的手没有动,声音沉了下来,“路上用得著。”
    “我……我有钱。”林夏楠急了,她下意识地指著自己的內兜,“我真的有,足够我到省城了。”
    她不能要这个钱。
    这份恩情已经太重,再接钱,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急救包举了举:“这个我收下,谢谢你。钱和粮票,请你一定收回去。”
    陆錚看著她瘦弱但挺直的脊樑,没再坚持。
    他沉默地收回了钱和粮票,放回口袋。
    林夏楠暗暗鬆了口气。
    武装部大院外,停著一排自行车。
    陆錚径直走到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槓前,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辆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显得有些秀气的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对愣在一旁的林夏楠说:“上车。”
    “啊?”林夏楠傻眼了。
    “火车站离这儿还有段路,走著去来不及。”陆錚解释道。
    林夏楠看著那邦邦硬的后座,又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一时有些犹豫。
    她还从没坐过哪个男人的自行车后座。
    可眼下,她没有別的选择。
    她走到车后,坐在后座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紧紧抓住后座下面的铁架子。
    “坐稳了。”
    陆錚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林夏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前面人的衣服。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温热的布料,隔著那层布,是男人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背肌。
    她赶紧想鬆手,可车子在石子路上顛簸了一下,她又不得不死死抓住。
    陆錚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阵清风。
    风拂过林夏楠的脸颊,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窘迫。
    她从来不知道,一座县城可以这么大。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的行人、叮噹作响的铃鐺,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阳光晒过的气息,乾净又安稳。
    抓著他衣服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錚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那只抓著他衣服的小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抓紧了又想鬆开,鬆开了又怕掉下去,反反覆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骑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稳了些,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县城火车很小,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陆錚下了车,回头看她:“到了。”
    林夏楠连忙从后座跳下来,双腿有些发麻。
    她揉了揉腿,看著眼前这座灰扑扑的建筑,和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提了起来。
    “走吧。”陆錚带著她向站台走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逡巡。
    陆錚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声音却很稳:“別怕,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广播里正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播报著车次信息。
    “陆同志,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林夏楠停下脚步,不想再麻烦他。
    陆錚却没停。
    他径直走到了臥铺的车厢门口,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陆錚回礼,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林夏楠,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检票员看了一眼林夏楠,点点头。
    陆錚走过来,对林夏楠说:“你从这里上。”
    他指了指那扇门。
    林夏楠愣住了:“可我……”
    “硬座车厢在后面,现在挤不上去。”陆錚解释道,“你从这儿上车,再往后走几个车厢就是了。”
    林夏楠看著他,心里明白,军人有优先登车的权利,他这是在儘可能地为自己行方便。
    “陆同志,”她看著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等我到了省城,安顿下来,我一定给你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