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殿下。”
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拉扯回了艾利安的思绪。
艾利安转过身,看到他的隨行骑士长已经站在了楼梯口,全副武装,银色的鎧甲在人造光下泛著冷光。
“车驾已备好。教皇陛下让属下转告您——到了克维兹,只需安抚民心、展示神跡即可,其余事务不必插手。”
艾利安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对著骑士长露出一个笑:“好。”
两天前,边陲小镇克维兹送来了一道急报。艾利安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除了金髮金眸的自己,还有另一个黑髮黑眸的孩子。
急报中说明,那个黑髮黑眸的“恶魔之子”被克维兹的神父维达尔包庇,逃到了黑暗之地,神父因包庇异端被烧死。
教皇阿尔德里克收到消息时,坐在教堂的高背椅上,手里攥著那张羊皮纸,读完急报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幽幽嘆了口气。
下达烧死“恶魔之子”是教皇的命令,可后续的发展却已经远远脱离了他的预料。
彼时的教皇当著艾利安的面,半是惋惜半是难过地开口:“看吧,艾利安,我早说过,他会为自己的坚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教皇从未跟他说起过。可艾利安知道,教皇只是需要个人倾诉而已。
於是他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等教皇自己缓过来。
教皇只失神了片刻,然后便重新看向艾利安,表情重新严肃了下来。
“艾利安。”
“在。”
“克维兹需要安抚,而我现在抽不开身。你的光明魔法已经学得很不错了,此番由你代我去安抚克维兹的光明子民们,能做到吗?”
艾利安垂下眼睛,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认真回答:“遵从您的意志,教皇阁下。”
……
艾利安走出教堂大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维达尔神父的名字,他是认识的。
他並未见过这个人,但他记得这个名字。在他八岁被正式册封为圣子的那天晚上,他接过了那捲记录著歷年教皇与圣子及其候选者的档案。
那捲档案上最新的一页,便记载了三十年前那一批被选入大教堂成为圣子候选人的孩子的名字。
维达尔·列斯维特,便是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被特意用银线圈出画上了个叉號,所以艾利安格外留意。
档案上记载,维达尔金髮灰眸,光明魔法天赋评定为甲上,在所有候选人中排名第一。
排名第二的是如今的教皇阿尔德里克。
但在最后一轮选拔之前,有人举报维达尔私藏“异见者”文献,主张光明与黑暗共生。
教堂连夜审讯,维达尔供认不讳。
第二天,他的名字从候选人名单上被划掉了。
紧接著,他被遣往斯金维特最边缘的小镇克维兹,担任神父,终身不得踏出小镇一步。
艾利安当初看完那捲档案,將它重新封好,放回了原处。
而如今,他再次听到了维达尔这个名字,这样的一个人,结局却是被烧死在克维兹小镇的中心广场上,罪名是包庇一个黑髮黑眸的孩子。
艾利安看了资料,那个孩子今年十岁,和他一般年龄。
他们生在同一个世界,本应该共同享受著光明,却被这个世界分成了两种命运。
……
一日后,艾利安从大教堂出发,前往克维兹,身边带了十五名光明骑士和一箱圣水。
圣水装在透明的琉璃瓶里,在马车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那些圣水里融著光烬矿残渣,再加上光明魔法的加持,拥有微弱的驱散黑暗之力。
马车驶出列斯波尔之后,沿途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荒凉。道路两侧的人造光也变得暗淡了许多。
等艾利安到达克维兹的时候,小镇比他想像的还要灰暗。
这里的人造光是整个斯金维特最暗的,羸弱的光芒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勉强维持著不灭,却產生不出一丝多余的热量。
镇上的建筑大多是灰白色的石头垒成,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灰白色失去了它本该有的纯净感,倒像是骨灰的顏色。
小镇新上任的神父和镇长早就等在了路口。
他们穿著灰扑扑的浅色衣服——事实上,在克维兹这种地方,保持衣物的洁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在伊瓦尔看来纯洁高贵的“大人”们,在列斯波尔的眾人眼中,打扮和內城的贫民没什么两样。
艾利安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金髮金眸的圣子站在灰白色的石头路上,整个人像是从神明的壁画里走出来的。他的头髮在微弱的光芒下仍然明亮耀眼,像是凝聚了所有人造光中最纯净的那一部分。他穿著白色的长袍,领口绣著金色的光明徽记,腰间束著一条金色的腰带,浅金色的睫毛掀起看向人时,就如同直视最耀眼的太阳。
哪怕年仅十岁的圣子在一眾大人里是个子最小的那个,但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圣子殿下。”镇长迎上来,腰弯得很低,“您能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艾利安微微頷首,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声音尚且稚嫩,但语调却十分沉稳:“镇长,请带我去广场。”
……
广场中央的刑台还没有拆除。
那些木材被烧得焦黑,依然保持著某种形態,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黑色扭曲的,如同一团凝固的黑暗。
镇长恭恭敬敬地把年幼的圣子引到广场上,艾利安在刑台前看了一会儿。
“维达尔神父的遗体呢?”他问。
按照斯金维特的规矩,被执行火刑的犯人,尸体至少要被当眾展示十天。
镇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圣子会问这个。
“被……被几个人偷偷收走了。”
镇长吞吞吐吐地说:“是镇上的几个无赖……维达尔以前接济过他们……圣子殿下,我们已经派人去——”
“收走遗体的那几个人,后来怎么处理的?”艾利安转过身,金色的眼睛依旧温和且纯净,却看得镇长莫名心虚。
镇长张了张嘴,卡壳了。
“算了。”艾利安收回目光,像是突然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请通知居民,五天后,在中心广场准备净化仪式,请务必到齐。”
镇长鬆了一口气。
他就说吗,圣子大人毕竟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刚刚问那些时,也许就是孩子心性,一时好奇。
……
而一边的艾利安將他的反应收入眸底,眼里的笑淡了些。
他知道那几个人会是什么下场。包庇异端者的同党,轻则流放,重则处死。他们大概已经被关进了某个地牢里,等待审判,或者已经死了。
也或者逃进了黑暗之地,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维达尔神父的理念,光与暗共生人类才能真正生存下来。在教堂的官方教义中,这是绝对的异端邪说。
艾利安知道,如果这个想法被任何人知道,他的圣子之位会在一夜之间被剥夺,他的下场不会比维达尔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把这个想法藏得很深,连待他如亲子的教皇都未曾发觉。
即便知道这种想法意味著褻瀆神明,但他仍认为维达尔是对的。
他在教堂的藏书室里读到过诸神黄昏之前的记载。那时候光明与黑暗是共存的,太阳和月亮交替出现,白天和黑夜轮转不息。没有永恆的光明,也没有永恆的长夜。
是诸神的陨落打破了这种平衡。
而人类——永远追求平衡的过程中製造更多的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