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起看著林肆平静的双眼。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可却失败了。里面除了淡漠,只有几分深藏的恨意。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原来师兄一直恨著他。
原来师兄……从未原谅过他。
晏云起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有什么东西在他眸中破碎。他的嘴唇翕动著,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来,囁嚅著想说什么。
“师……兄……”
那声音含糊不清,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对著林肆伸出手。
林肆没有给他触碰到自己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剑。
剑刃从血肉中抽离,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溅在林肆的衣角。
晏云起的身体晃了晃,失去重心。
林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晏云起愣愣地看著林肆。
可那只手不是来救他的。
林肆手上微微用力,对著归墟的方向,將他推了下去。
晏云起的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染血的白色身影不断下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彻底吞没。
林肆站在崖边,低头看著那片深渊。
直到彻底看不见晏云起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风吹起他的衣袂,衣摆上沾著的血正在一点点乾涸。
林肆施了个净身术,抹去了身上晏云起留下的血渍。
然后他捡起崖边晏云起掉落的佩剑和那株银叶草,低头看了一眼。
剑上面还残存著晏云起的血。
林肆把剑收入乾坤袋,又往深不见底的崖底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收回目光,扭头离开。
——
两日后,秘境关闭的时刻到了。
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各处散落的弟子们纷纷御剑而起,朝著那道裂缝飞去。
太虚宗的队伍在入口处匯合。
木萧萧是第一个到的,身上沾著些尘土,脸上也划出了几道口子,但精神还不错。
韩铭、沈玥、赵子元也陆续到了,各有各的收穫,脸上带著笑意。
“大师兄和小师弟还没出来吗?”沈玥四处张望。
“应该快了吧。”赵子元说,“他们是咱六个里最厉害的,肯定没事。”
木萧萧也附和著点点头。
可又过了三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依然不见林肆和晏云起的身影。
眼看著別的门派已经清点完人数,或是兴致高涨或是神色凝重地接续离开,太虚宗四人依旧没等来林肆和晏云起。
沈玥看著出口处越来越黯淡的光芒——等光芒彻底消失,出口就要关闭了。
她抿著唇,终究是忍不住说:“要不联繫宗內长老,看一下大师兄和小师弟的魂灯还……”
她话还没说完,木萧萧就开口打断了她。她的心也有些发沉,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好的方向想,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再等等吧。”
其余三人沉默著点点头,皆无异议。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霜白的身影从天边掠来。
林肆落在眾人面前,沉默地站在那里,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大师兄!”
“师兄!”
眾人鬆了口气,心里不安的预感缓解了些,笑著迎了上去。
木萧萧到了林肆面前,最先发现林肆的不对劲。
他低著头,身体还在轻轻颤抖。木萧萧轻声唤了句“师兄”,林肆抬头看向她。
木萧萧看清了林肆泛红的眼眶。
视线下移,林肆右手处紧紧地握著一把染血的剑,不属於他的剑。
木萧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盯著林肆手中的剑,声音乾涩的发紧:“大师兄,小师弟他……”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眾人沉默著。
林肆身后,那道裂缝越来越小,从最初的数丈宽,缩到了只剩一道细缝。
然后,彻底合上。
秘境关闭了。
晏云起没有出来。
——
太虚宗大殿。
气氛沉凝,压得在场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掌门坐在上首,面色沉肃。他身侧的几位长老或是闭目不语,或是眉头紧锁。
被选入秘境的几个弟子立在殿中,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衣袍上还沾著秘境里的尘土。
林肆站在最前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弟子有罪。”他开口,脸色苍白,声音沙哑。
“弟子与小师弟在秘境中相遇,结伴而行。行至归墟附近时,弟子被毒蛇所伤,小师弟为了替弟子寻解药,独自去了归墟崖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控制不住地发红。
“弟子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等弟子找过去时……”
他的声音发抖:“崖边只剩下一株银叶草和小师弟的这柄佩剑,小师弟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拿出那把晏云起的剑,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剑鞘在殿中泛著冷光,剑身上还沾著些暗红色的血跡。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掌门嘆息一声。
他闭了闭眸,有些不忍道:“云起的魂灯灭了。”
木萧萧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其他弟子们也都偏过了头。
林肆跪在那里,低垂著脑袋,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是弟子的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弟子没能护住师弟,弟子有罪……”
他说著,声音已近乎哽咽,最终竟是要直直磕下头。
然而还不等他额头触地,一股轻柔的灵力就托住了他,把他拉了起来。
掌门道:“容与,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归墟险地,谁也无法预料。”一位长老嘆息著摇头,“云起那孩子……可惜了。”
“是啊,容师侄你不必太过自责。”
“你已经尽力了。”
殿中一片唏嘘,丝毫没有人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林肆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他並没有否认和晏云起结伴的经歷,因为他並不確定是否会有人看见他俩一起过。
可以说,一直到归墟之前的话,全都是真话。
这种真假参半的话术,也更让人难辨真偽。
林肆沉默地站著,垂著头,眼眶泛红,唇色还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