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尘还想说什么,被宋星轻轻拉了一下。
宋星看著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
“好。”她说,“我们一定会变厉害的。到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你。”
林肆看著她,又看了眼宋尘,伸手在两个孩子头上各揉了一把。
“去吧。”
他站起身,往老周那边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拽住了。
那只手乾燥温热,刚抓住他的手腕就放轻了力道,像是怕弄疼他。
秦昭把他拉进了怀里。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离別时的简单拥抱。
两个並肩作战过的战友,在分別之际抱一下,再正常不过。
但林肆感觉到了。
秦昭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臂在一瞬间收紧,像是想把林肆揉进骨血里,仿佛只要一鬆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但他最终还是鬆开了,怕碰到林肆身上的那些淤青,怕林肆疼。
林肆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昭的背。
是安抚,也是告別。
——
昨晚。
林肆睡不著。
准確地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身体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绞,从內而外地疼。他蜷在被子里,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但那些咳嗽压不住。
它们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著血腥味,带著一些细碎的东西。他用手捂著嘴,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实在忍不住了,推开门跑了出去,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了血沫。
门被合上。秦昭走了出来,陪在他身边。
林肆抬起头,借著窗外微弱的星光,看见他的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哀伤。
秦昭伸手,把林肆抱进怀里。
林肆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咳嗽慢慢平復了。
然后秦昭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跟我回联邦。”
林肆没有动。
“联邦的医疗水平比这里好。”秦昭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艰涩,“也许……也许有办法。”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开口:“秦昭。”
秦昭的放在他背上的手轻轻颤抖。
“我向联邦指认你是叛徒。”林肆说,“你知道吗?”
秦昭没有说话。
但他抱著林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林肆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
他靠在秦昭怀里,看著窗外黯淡的几颗星星,声音放轻了些:“我就不回联邦了。”
秦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两个孩子,你带回去。”林肆继续说,“好好照顾他们。他们吃了很多苦,应该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你是联邦的英雄。联邦需要你,联邦从始至终都相信你。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秦昭低下了头。
林肆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渗进衣服里。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拍拍秦昭的肩膀。
“我先靠著周叔的药撑一段时间。等你们找到救我的方法了,再来看我,行不行?”
秦昭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说了声“好”。
林肆知道这是谎话。
秦昭也知道这是谎话。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那一晚,他们坐在安全屋外面,看著垃圾星上空那几颗黯淡的星星。
林肆睡不著,一直在低声咳嗽。但他不敢进去,怕吵醒姐弟俩。
秦昭就把毯子拿出来裹在他身上,陪他坐著。
一直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星光慢慢隱去。
——
“走吧。”
秦昭鬆开林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林肆能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林肆冲他咧嘴笑,笑得很灿烂,还伸出手臂重重地挥了几下。
“保重。”
然后他转身,往老周那边走。
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飞行器缓缓升空。
林肆抬起头,看著那架飞行器穿过云层,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变成一颗白昼的星星,然后彻底消失在天幕。
老周走到他身边,嘆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风大。”
林肆点了点头。
——
从那一天起,林肆就搬到了老周的诊所。
在东区的人看来,那个沉默却温和的青年很少出门。偶尔有人看见他,也是匆匆忙忙的,帮老周搬东西,整理药材。
有一次老周急冲冲地去西区抓药,回来的时候发现林肆又在帮他搬那些重物。
老头当场就炸了,指著他的鼻子骂:“你不要命了?!滚回去躺著!”
林肆訕訕地笑,乖乖躺回床上。
但下一次,他又偷偷跑出来了。
帮东区的老人修一修破旧的工具,把诊所门口的杂物收拾乾净,把老周买回来的药材分类整理好。
等老周匆匆忙忙赶回来,撞见他正在干活,就又是一顿臭骂。
……
再后来,就不常见那个青年出门了。
老周的诊所里,时常传来压抑的低咳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听得人心里也难受。
老周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只是每天守著那些瓶瓶罐罐,熬一些奇奇怪怪的药,端到那个房间里去。
他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话也变少了很多。
然后有一天,那个房间安静了。
老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林肆还是躺在床上,阳光漏过窗户,细碎地洒在他的眉眼上。
他闭著眼睛,嘴角弯著。
就像是睡著了。
——
在垃圾星的荒原上,有一片墓地。
那里埋著老周的战友,埋著他的妻子,埋著一百多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那里能看到星星。
浩瀚的,无垠的,沉默的星星。
某一天,这里多了一座小小的坟。
简单朴素,和旁边那些几十年的旧坟排在一起。
墓前立著一块被磨得圆润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老周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件东西放在了墓前。
一片银白色的面具,一朵乾枯的野花。
那朵花是宋尘离开前留给林肆的。
小孩说,这是他在垃圾星找到的最漂亮的一朵花,送给大哥哥,让他想自己的时候就看看。
林肆走的那天,手里就攥著这朵花。
老周把花放在那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名的小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尘埃的气息,带著星海的低语。
老周转身,步履蹣跚,慢慢走远。
那座小坟安静地留在那里,留在星辰之下,留在这片埋葬了太多人的土地上。
身后,星海浩瀚,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