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1章 番外:赵珩·平生不识回头路
    赵珩这一生,很少回头。
    从生母惨死、自己被皇后收养的那天起,他就明白,在这深宫里,回头是软弱,是破绽,是会被人踩进泥里的致命伤。
    所以他从不回头,只向前看,看谁挡了他的路,看谁能为他所用,看怎样一步步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可他没想到,人快死的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养心殿里安静得出奇,药味浓得呛人,烛火在帐幔外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锦缎上,忽长忽短。
    他看著那个深紫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推开门出去的一刻,也没有回头。
    他教出来的人,果然和他一般绝情。
    赵珩想笑一笑,却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皇后无子,看上了他这个生母出身低微的年幼皇子,隨便找了个理由害死了他的母妃,把他要来养在了膝下。
    旁人都说他运气好,从不受宠的皇子一跃到被皇后视如己出。
    只有他清楚。他不过是被牵线的傀儡罢了,是那女人爭权夺利的工具。他每日喝的药里,都含著让他情绪失控、日渐虚弱的毒。
    他全都知道,却只能隱忍。
    寒冬腊月,雪积了厚厚一层,膝盖下的石子硌得人生疼,疼到最后就麻了,麻到最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跪了两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他真的倒在了雪地里,脸贴著冰冷的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迷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力气不大,肩膀瘦削,却把他半个身子都撑住了。
    他意识模糊,只记得有半块冷硬的饼,一口温凉的水,还有一双手笨拙地往他膝盖上抹药。
    药是那种廉价的冻疮膏,味道冲得很,但那双手很小心,唯恐弄疼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很青涩的脸,眉眼还没长开,被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却是乾净的,澄澈的,像刚从宫外带进来的新雪。
    在深宫中,他很少看见这么干净的东西,愣愣地盯著人家看。
    那小太监转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嚇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弱弱的:“奴、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看您……”
    看他什么?看他快死了?看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雪地里?
    赵珩没说话,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后来皇后果然发现了。
    一个小太监敢私底下帮她的“棋子”,这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一顿毒打,打得半死不活,然后丟到北五所等死。
    赵珩听说了,没去求情,甚至没觉得愧疚。
    但他也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去了北五所。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在他快死的时候,伸手扶了他一把的人。
    北五所偏僻阴冷,那间屋子更是破得四面漏风。他推开门,看见小太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血衣都没换,破烂的布料粘著皮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太监的眼睛是睁著的,直直地盯著房梁。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赵珩很熟悉的眼神——
    是等死的眼神。
    他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在冷宫里垂死的妃嬪脸上,在被拖去刑房的太监脸上,在无数被这深宫吞掉的人脸上。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这个小太监身上,落在这双他见过的最乾净的眼睛里,就格外让他不舒服。
    小太监的眼珠慢慢动了动,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或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求助的渴望。
    只是看著他,平静地,乾净的,等著他开口,或者等他走。
    赵珩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也不管那破床脏不脏,就开始说话。
    说一个姓许的清流官员,如何在朝堂上得罪了皇后母族,如何被人构陷,如何满门抄斩。说那个官员的幼子,如何因年纪尚小,免了死罪,被送进宫成了太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看著小太监的眼睛。
    那双眼从迷茫到震惊,从震惊到翻涌起滔天的恨意,最后,那恨意又被什么压下去,化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黑。
    讲完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却一字一字地:“奴才……清楚了。”
    赵珩顿住脚步,然后他走了。
    后来的事,宫里人都知道。
    那个叫许觉的小太监活了下来,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爬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最后成了赵珩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赵珩亲眼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一点点染上仇恨,染上算计,染上冷漠阴鷙。
    有时候赵珩会想,是他亲手把那双眼睛弄脏的。
    可他没有后悔。他需要刀,许觉就是最好的刀。
    他把许觉从那个破屋里捞出来,给他权势,给他富贵,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换他替自己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很公平。
    至於別的……有什么別的?
    就算许觉在外面如何叱吒风云,还是得跪在他面前,被他羞辱,被他折磨,被他用最不堪的方式证明“你是我的人”。
    这是很对等的交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是许觉跪在他面前时,背脊依旧挺直的样子让他不舒服。
    是得知许觉为了救沈宴受了伤,让他愤怒。
    是许觉为了沈宴跪在他面前,说出那句“奴才愿为陛下做任何事”时,他几乎要把那人掐死的衝动。
    ……
    他以为是毒性发作,让他越发喜怒无常,情绪无法自控。
    可唯独对著许觉,他会感到心口酸涩,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疼。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用什么都行,用权力,用羞辱,用锁链,用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在,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他——哪怕那目光里只有恨和怕,只有不得不从的隱忍。
    只要他在。
    可如今,赵珩要死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飘落在窗欞上。赵珩靠在榻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双乾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那句怯生生的话。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北五所呢?
    如果他就那样让小太监死了,死在那间破屋里,死在那一身血污里,死在那双乾净的眼睛还没被染上仇恨之前……
    那样的话,至少他还有个乾净的人可以想。
    至少他闭上眼的时候,能看见的是那双映著雪光的眼睛,而不是后来那口谁都看不透的幽深。
    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什么,却连那是什么都说不清。
    死前的最后时刻,他先被剥夺的是视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眼前最后浮现的,不是江山,不是权势,甚至不是他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只是很多年前,一个雪夜,一个瘦小的身影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笨手笨脚地给他抹药,那双乾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轻轻地说:
    “您別死。”
    赵珩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淡且苦。
    他想,如果能再回到那个雪夜,他大概还是会去北五所的。
    只是这一次,他或许会在那间破屋里多坐一会儿。
    或许会认真地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或许会多说一句,谢谢。
    或许……或许会告诉他,別怕,以后在这个深宫中,我护著你。
    那样的话,曾经的两个少年,一个身份尊贵却如履薄冰的皇子,一个命如草芥身陷囹圄的小太监,在这冰冷的深宫里,会成为对方唯一的慰藉和温暖。
    他们一路走来,会很苦。但有著彼此的陪伴,什么都不会怕。
    可惜没有或许了。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
    赵珩闭上了眼,彻底归於黑暗。
    他註定回不到过去了。
    (赵珩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