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朝堂上下一片压抑。
无论每个人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至少明面上都端得一脸悲戚。
二十七日縞素一过,象徵至高皇权的明黄色便重新覆盖了宫闕,宫里宫外的人走路的步伐才稍稍轻快了些。
赵宸的登基大典虽因守孝简办,但怎么著也是新帝登基,君临天下的威仪自然是不能少的。
然而,真正让朝野侧目的,除了龙椅上那位眉眼尚存几分青涩的新君,还有龙椅旁侍立的那道深紫色身影。
在先帝驾崩后,九千岁的权势不仅未减,还以一种近乎囂张的姿態急速膨胀。
若说先帝在时,林肆还有所收敛,披著一层“奉旨办事”的皮。那么如今,这层皮被他自己撕得粉碎,彻底露出了真面目。
以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便是连新帝都拦不住他了。
朝堂上,新帝端坐御座,却往往沉默。
朝臣上奏时,总会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侍立御座之侧的林肆。
而林肆或准或驳,三言两语就定下调子,然后才转头看向赵宸,轻飘飘地问上一句:“陛下意下如何?”
新帝多半只是淡淡地附和:“便依许掌印所议。”鲜少驳斥。
至於奏摺,赵宸那儿只能见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摺子,真正重要的那些甚至不会经他的手,便被直接送入了司礼监。至於如何批覆,全凭林肆硃笔一挥。
內阁几位老臣起初还试图抗爭,联名上疏,言“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
奏摺清晨送入司礼监,傍晚,领头那位老臣贪瀆受贿的“铁证”便已摆在了新帝案头。
老臣当晚被东厂“请”走,第二日便上了乞骸骨的摺子,匆匆离京。其余几人也因各种事被罢官或贬謫。
自此,再无人敢公然置喙。
东厂的人更是如同幽影般遍布京城內外。
官员府邸、茶楼酒肆、甚至青楼楚馆,皆有耳目。
稍有不慎,一句牢骚,一次宴请,都可能成为落入东厂档案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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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相见,不敢多言,只以目示意,朝野上下瀰漫著无形的不安与恐惧。
林肆想要控制新帝独掌朝政的野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而赵宸似乎对此浑不在意。
他每日按时上朝,听政,下朝后要么读书,要么就是召曾经的伴读陪他下棋论史,一副沉心学问无意揽权的姿態。
对林肆的诸多举措,他大多默许,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军国大事,朕不敢专断,还需许掌印多多费心。”
落在旁人眼里,这便坐实了“幼主暗弱,权阉当道”的猜测。
於是巴结林肆的人更多了。
只有林肆自己知道,事情並非全然如此。
按照剧情的发展,此刻朝中已有近半的人被沈相收拢,暗中投效新帝,对他也不过是假意諂媚。
几位执掌著军权的关键將领,也已经是赵宸的人了。
此刻赵宸就只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举將他扳倒。
至於这个让赵宸彻底不再隱忍的契机……
林肆看著剧情数著日子,心道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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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轩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院里的竹子经了一冬,有些叶子黄了,在初春微冷的风里轻轻响著。
沈宴坐在窗下,握著书,眼神却有些空,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的书许久没翻动一页。
他身上仍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只在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色氅衣。
按理来说,先帝已逝,沈宴这个身份尷尬的“淑人”应当由赵宸来定夺去留。
赵宸本是想著让沈宴离宫回到沈府,却被林肆一句“此事不妥”给轻飘飘地否决了。
於是沈宴只能以“先帝遗孀”的身份继续留在揽月轩。
他在揽月轩里看似与世无爭,但关於外面的风声,他通过各种渠道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林肆如今权势熏天,赵宸已经近乎成了个傀儡皇帝。
而作为赵宸的合作者,他知道得甚至更多。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却突然间有些踌躇和茫然。
他不认为自己做的有错。无论在哪个朝代,宦官干政都有违祖制。更何况不管林肆是否是出於本心,他做下的那些腌臢事是实实在在的,无辜之人的血他沾得不少。
但……
沈宴一想到林肆知道一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或许有冰冷,有失望,甚至是恨意——他就觉得胸口隱隱作痛,口中甚至蔓延开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不敢去深思他对林肆究竟抱著什么心思,可越逃避就越混乱,心中的恐慌就越深。
……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將沈宴从乱麻般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沈宴的心乱了。他放下书卷,看向门口。
林肆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那身標誌性的蟒袍,只著一件深紫色的云纹常服,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属於九千岁的阴鬱和压迫,倒显出本身清瘦的轮廓。
他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食盒,另一只手则是一坛泥封的酒。
“沈公子。”林肆在门外站定,声音沉静。
沈宴起身走到门口,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酒罈上,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许掌印……这是?”
“今日偶得佳酿,想起故人。”林肆的语气罕见的温和,逕自走进屋內,將食盒和酒放在桌上,“沈公子可愿共饮几杯?”
故人。
这个词从林肆口中吐出,直直地砸在沈宴心上。
他几乎是呆愣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林肆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又拍开酒罈的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