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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4
    太子伤得不轻,不过好在救治及时,並没有危及性命。
    御医署最好的太医轮班值守东宫,汤药流水般送进去。
    皇帝赵珩每日遣人问候,赏赐如云,甚至亲自去探视了一次,坐在榻边,握著太子的手,说了许多勉励宽慰的话。
    赵宸的烧退下去后,人清醒了许多。
    这日午后,许保悄步进来,低声稟报:“千岁,东宫那边递了话来,太子殿下想见您一面。”
    林肆动作一顿,抬眸:“殿下伤势如何?”
    “太医说,恢復得尚可,已能倚著软枕坐片刻。只是……”许保迟疑了一下,“只是殿下心情似乎鬱郁,不肯见外臣。”
    “知道了。”林肆淡淡道,“回话,说本督晚些时候过去请安。”
    他没有立刻动身。太子这个时候见他,绝不会只是閒聊。
    他嘆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趁赵宸昏迷时做的那些事,心道太子恐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这样正好。
    他身为反派,跑去把主角攻救回来已经是ooc了,自然不可能让主角攻因为这件事对他改观。
    不然后面他跟主角攻斗的那些剧情怎么开展?
    他现在就得彻底坐实自己反派之名!
    ——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林肆才换了身素净的常服,带了两个贴身的小太监,往东宫去。
    东宫的气氛比以往更加肃穆。
    宫人行走皆屏息凝神,见到他,远远便躬身行礼。
    太子寢宫里药气浓郁,偶尔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內侍通报后,林肆掀帘进去。
    赵宸倚在床头,身上盖著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到林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頷首:“许掌印来了,坐。”
    林肆依言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赵宸遣散了屋內的其他人。
    “殿下今日气色见好。”
    “托掌印的福。”赵宸的语气平淡,“若非掌印那日来得及时,孤此刻怕是已成了北林的一缕孤魂。”
    这话听不出是感激还是讥讽。
    林肆垂眼:“殿下吉人天相,奴才不敢居功。”
    殿內静了片刻。
    赵宸的目光落在林肆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许久,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那支箭,掌印处理得乾净。”
    林肆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刺客所用箭矢混杂,並无特殊。”
    “是吗。”赵宸不置可否,望著林肆的眼神黑沉沉的,却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那支关键的御林军新制箭矢,早已在东厂的手下呈给林肆过目后,被他亲手投入了淬火的铜炉,化为一缕青烟。
    林肆这一个举动,已经向赵宸摆明了立场。
    赵宸没再问箭的事,而是看著林肆,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的问题:“许掌印,若那一日,父皇给你的旨意,不是『寻』,而是『杀』……你会如何?”
    当然是救你啊,你可是主角攻,你死了小世界就崩了,我咋敢杀你啊!
    林肆下意识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但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抬眸与赵宸对视,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赵宸对他最后一丝念想:
    “自当是奉旨行事。”
    这句话毫不客气,甚至全然没有对储君的忌惮与尊敬,像是一个野心家终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赵宸移开了眼,不再看他。
    他向后靠了靠,闭上眼,显出一丝疲惫:“孤乏了,掌印请自便吧。”
    这就是赶人了。
    林肆心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遂行礼退出了寢殿。
    他也不知道现在剧情完成度还剩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不了优秀,至少保住个及格也行啊!
    他要求的真的不多啊!
    ——
    皇帝的“病”,在秋猎后似乎又加重了一层。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林肆。
    这夜,养心殿里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赵珩刚服过药,正经歷著一阵剧烈的头疼。他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抠著锦褥,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將里衣浸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施针,却收效甚微。
    林肆被匆匆唤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走过去,在榻边惯常的位置坐下。
    几乎是同时,赵珩挣扎著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许……觉……”赵珩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眼睛半睁著,瞳孔有些涣散,面容痛苦扭曲,“別走……就在这里……”
    林肆任由他抓著,没有挣脱。
    这些天来赵珩每到发病都是如此,他也已经习惯了。
    王院判的针又落下几处,赵珩的喘息终於渐渐平復了一些,抓著林肆的手也鬆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疲惫地闔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王院判收了针,跪在一旁,声音发颤:
    “臣……臣无能。陛下此症,乃沉疴旧毒与心火相激,寻常方药……恐难根治,只能长期调理,徐徐图之……”
    赵珩忽然睁开眼,眼神锐利,直刺向王院判,“王谨之,你刚说什么?”
    王院判浑身一抖,下意识往林肆那看了一眼,隨后伏地叩首,颤颤巍巍:“臣失言!臣是说……风邪湿毒入体,积年沉疴……”
    “滚出去!再有下次,你的脑袋就別想要了。”赵珩冷冷道。
    王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珩鬆开了抓著林肆的手,慢慢地撑坐起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都听到了?”他问林肆,目光深沉。
    “奴才不敢妄听。”林肆垂眼。
    “呵……”赵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林肆,“有什么不敢听的。你不早就开始怀疑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笑中蕴藏了太多情绪,有不甘也有疯狂,最终尽数化为平静。
    他说:“如你所见,朕中了毒,没几年可活了。”
    林肆心头巨震,猛地抬眼。
    赵珩看著他眼中的惊愕:“怎么?惊讶朕就这么说了出来?还是没想到你背地里的那些调查朕全都看在了眼里?”
    林肆没有说话,赵珩也转开了视线,望向虚空,语气中罕见的带上了些疲惫:“是毒。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被灌下去的毒。为了控制朕,让朕听话,让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林肆却能听出那平淡之下埋葬了多少年的恨意。
    “下毒的人呢?”林肆听见自己问。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不是他该问的。
    赵珩却似乎並不介意,反而笑了笑,笑容森冷:“死了。早就被朕一寸寸,剁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
    “可毒已经入了骨,解不了了。王谨之他们开的药,不过是扬汤止沸,让朕死得不那么难看罢了。”
    他重新看向林肆,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却是突然开口说了另一句话:“朕本来是没想过让太子活下来的。”
    林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可朕现在突然有些乏了。朕跟那帮人斗了这么久,到头来还要跟自己的儿子过不去,那也太小肚鸡肠了一点。”
    “只是朕却想不明白,你为何救了太子,却又毁了那支羽箭?”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林肆,却在一瞬后收回眸中的锐利的审视,露出一个孩子气般恶劣的笑:“许觉,朕知道你恨朕,恨朕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也恨朕那日强迫了你。”
    “但那又如何?朕是君主!朕可以容许你背地里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但只要朕在一日,你就休想摆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