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死了么……”
李明羽的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甚至感受不到“坠落”这个参照。
不是关灯后的黑,也不是深夜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概念的黑。
但黑暗並非空无一物。
渐渐地,李明羽“感觉”到了一种確切的质地。
那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浓稠的、丝绒的虚无。
他感到这种虚无包裹著自己,抚摸著,按揉著。
“这……是死后……世界?”
“一切……都结束了。”
“我怎么这么大意,辜负了妻子的期待,忽视了妻子的嘱託……”
不一会儿,黑暗开始有了压力。
淡淡的挤压感愈发明显,这种挤压感来自四面八方,温柔,且不可抗拒。
这黑暗本身已经变得暖洋洋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一秒可能有一万年那样漫长。
这里是绝对的寂静,心跳不见,就连血液流动也感知不到。
李明羽试图抓住什么,或者是记忆,或者是声音,他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一切念头刚一冒出,就被黑暗层层剥落。
在仅存的一丝意志力中,李明羽想到了妻子……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妻子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秒,也或许是一万年,时间没有锚点。
黑暗中,隱隱约约传来低柔甜蜜的歌声。
那歌声哼唱著,像是摇篮曲,仿佛历经岁月沉淀,平静的如同溪流,缓缓將黑暗瓦解,將听者搂入怀中。
“常常想你说的话,是不是別有用心。明明很想相信,却又忍不住怀疑。”
“在你的心里,我是否就是唯一……”
“情话多说一点,想我就多看一眼……”
……
“多一点,让我,心甘情愿,爱你。”
“多一点,才会慢慢发现,因为你让我心甘情愿。”
隨著哼唱声轻轻停止,李明羽感知到了自己的眼皮,感知到了自己的四肢。
五感尽数回归。
清淡的花香涌入鼻间。
在浑身酸痛中,李明羽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妻子温婉的笑容。
妻子秀髮垂肩,一身黑丝绒半身裙,高贵大气,时尚典雅。
“我的小老公醒啦。”
四周是洁白的瓷砖,光线从玻璃推拉门的缝隙间挤进来。
这是医院病房,周边床位空无一人,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异常。
病床上,穿著病號服的李明羽本想打量一下环境,但在看到妻子的瞬间,又安心下来,觉得无论自己在哪儿,都可以。
只要妻子在身边,都可以。
他就这么看著妻子,眼含笑意,嘴角洋溢著幸福。
“噔噔——”
妻子突然掏出来一个製作精良的公仔,带著些许俏皮地展现给他看。
公仔有一掌大小,身穿墨色锦衣,束髮张狂,儼然一副古装卡通模样。
妻子面带微笑,轻轻將手中的公仔摆到了病床侧边。
李明羽这才看到,病床侧边此时已经有了三个公仔。
第一个公仔穿著一身灰衣服,面容清秀,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第二个公仔身穿现代休閒装,一脸鬍渣,耸拉著眼皮,一副中年男人模样。
第三个公仔,便是妻子刚刚拿出来的墨衣公仔。
“饿了吧,我餵你吃点东西,好好补补身子……躺著不要动哦。”
妻子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摇高了病床。
李明羽“坐”起了身。
妻子又坐回病床前,从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挑了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
她轻轻哄著,递到李明羽嘴边,指尖湿湿的,沾著一点水:
“尝尝这个,这个好甜。张嘴,啊……”
李明羽张开嘴含住,嘴唇轻轻擦过妻子的指尖,凉。
然后轻轻一咬,是果肉爆破开的甜,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他慢慢嚼著,吐出几粒小小的籽,落在妻子早就准备好的纸巾上。
“怎么样?”妻子自己也吃了一粒,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嗯,是甜。”
李明羽点点头,舌尖还在回味葡萄的蜜意。
“是吧?我专门挑的,梗子旁边都泛紫了才行。”
妻子又揪下一粒,很自然地送到他嘴边:
“你觉不觉得,有点……花香?”
李明羽没立刻接话,仔细感受了一下。
甜味儿过后,舌根確实泛起一丝花香。
“有点儿。”他缓缓咽下,“你不说我都没留意。”
“我就说嘛。”妻子有点小得意,自己又吃了一粒,认真品味。
“这种葡萄啊,就是要连皮一起吃。皮有点涩,但和肉混在一起,味道才完整。”
妻子说著,指甲轻轻掐破下一粒葡萄的薄皮,紫色汁液染上指尖。
李明羽看著那点紫色,忽然问:“这个品种的葡萄叫什么?”
“不知道誒。”妻子歪头想了想:“水果店老板就说是很甜的葡萄,管它呢,甜就行了。”
妻子又递过来一粒。
这次李明羽先握住了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吃下葡萄,没再鬆手。
李明羽笑著说:“太甜了,齁。”
“齁你还吃?”妻子任李明羽握著手。
“你餵的,我当然吃。”李明羽说的理所当然。
“誒,还有这个。”
妻子从柜子深处拿出来一瓶鲜牛奶,瓶身还蒙著一层细密的水汽,似乎是今早才到的鲜牛奶。
“凉的可不能喝。”妻子自言自语般说著,转身去找热水壶。
暖壶里的水不够烫。
妻子拧开瓶盖,將牛奶倒进一个白瓷杯里,再把瓷杯小心地坐进装了热水的盆中,用勺子慢慢搅动。
李明羽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看著妻子做这一切。
妻子的背影微微弓著,秀髮轻垂,髮丝隨著手上动作轻轻晃动。
“好了。”妻子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著杯子坐到床边:
“温的,正好。”
隨后,俯身上前,把杯子凑到李明羽的唇边。
李明羽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滑过喉咙,带著牛奶的香甜。
“好喝吗?”妻子问著,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期待。
“嗯,好喝。”李明羽点点头,“甜。”
“甜什么呀,就是纯牛奶,没加糖。”妻子笑了笑,又餵他喝了一口。
“慢点,別呛著。”
……
等李明羽吃饱喝足之后,妻子才趴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玩弄著他的手指。
“这段时间,好无聊啊。”
妻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有些抱怨:
“你也不在我身边,我好想你……”
妻子把李明羽的食指微微弯曲,再轻轻掰直,如此反覆,仿佛这是件有趣的玩具。
“家里太静了,我试著刷剧,看两集就忘了前面演了什么。做饭也是,做一个人份的,总是剩下一半,倒掉的时候……觉得特別没意思。”
忽然,妻子眼神一亮,表情有些可爱,问道:
“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呀……”
李明羽却口直心诚,不加掩饰道:
“当然有想你,只是那边儿情况比较紧急,想的……没有以前多。”
妻子嘟著小嘴,目光中泛出些许哀愁:
“有什么事儿,比想我还重要……”
李明羽顿时语塞,確实不应该有任何事情比想妻子还重要,哪怕有人衝到自己面前自爆。
见李明羽不说话,妻子则是稍稍用力掐了一下李明羽的食指,佯装嗔怒道:
“以后每天都要想我,记住没有。”
然后,有些俏皮地轻点李明羽胸口,在上面画著圈圈:
“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李明羽趁机握著妻子的手,將其紧紧贴在胸前。
妻子安稳地朝李明羽胸前趴去,两人紧握的手夹在中间。
“最近非常无聊,我学会了做这些娃娃,怎么样,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做的非常逼真。”
“嘻嘻,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妻子。这可是我在网上学了很久才学会的,还多亏了有你帮助。哦对了,你看……”妻子指著第一个灰衣少年模样的公仔:
“这是你十三岁的样子,很可爱呢。”
李明羽也看向第一个公仔,能看出来,那確实是自己十三岁的模样。
可是……妻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不是在魏昆的身体里么?
李明羽下意识摸了摸脸,洁净光滑,没有鬍渣。
他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竟不是在魏昆的身体里,而是在自己玄灵天的少年原身里。
至少,模样是在玄灵天的少年模样。
“我……怎么变现在这样了?”
妻子抿唇浅笑:“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现在这样。”
李明羽又看向第二个中年模样的公仔,看上去有点像是魏昆。
“还有,魏……”
李明羽觉得自己心里有许多问题,或是关於那个神秘的魏昊,或是关於魏昆,话到嘴边,却又忘得一乾二净。
妻子则用食指轻轻按住李明羽的嘴唇,“嘘~”,示意他不要多问。
紧接著,饱含深情地注视著他的眼眸,轻声道:
“我亲爱的小老公,有个老傢伙在盯著你,有些话可不能问哦。”
李明羽一边嗅著妻子手指的香气,一边点头,同时看向第三个公仔。
这第三个公仔是妻子刚刚放上去的,观其外貌模样,与王辰高度相似。
妻子注意到了李明羽的目光,垂眸关切道:
“又多了一个小伙伴呢。”
“嗯。”
妻子继续玩著李明羽的手指:“指甲有点长了,晚上我给你剪剪。”
“也不用……好像把我当小孩子一样。”
妻子饶有兴致,声音带著几分磁性,娇嗔道:
“什么叫好像我把你当小孩子一样,我这就是把你当小孩子对待呀,乖乖——”
李明羽只觉双耳被甜蜜包裹,沉浸在妻子的声音里、目光中。
妻子摸了摸李明羽的头髮,柔声道:“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觉吧。”
李明羽不想离开妻子,心中一疼,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妻子眉眼弯弯,笑容很淡,像是一个邀约:
“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床上陪著你,看著我的小宝睡,好不?”
“那、那可以……搂著睡吗……”李明羽小心试探道。
“要搂著睡啊,那可事先说好,不许乱摸哦。”妻子尾音轻轻颤抖,带著一丝吸气。
李明羽心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可没……”
妻子身体微微前倾,鼻息贴著李明羽的嘴唇:
“哼,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紧接著,妻子轻轻朝李明羽的嘴唇吻去。
触感微凉,却很柔软,带著一些果香与奶香。
这个吻没有深入,始终停留在唇与唇之间最初始的碰触,带著些许紊乱的呼吸。
李明羽愣了神。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快睡吧,感觉你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妻子脸颊微红,眨了眨眼。
李明羽全身酸痛疲惫,预感到自己很快就会睡过去。
他其实不想睡去,他心里不舍。
他害怕一旦睡过去,就又要回到那个奔波劳累、压力无处不在的玄灵天。
他珍惜和妻子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妻子的目光总是格外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篤定,不闪躲也不评判,只是安静承接他的所有情绪。
妻子的笑意总是先於话语,眼睛先微微弯起来,像月牙初现,隨后嘴角才跟著上扬,会下意识地先抬起手,用手背轻掩嘴角。
有妻子在的场合,连空气里的光斑都是欢快的。
在妻子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备,轻鬆愜意地享受每个瞬间。
他想永远和妻子在一起,哪怕是逃避,哪怕是失去自我……
……
李明羽突觉意识难以支撑,即將昏睡过去。
妻子趴在他的胸口,自顾自地说道: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多久呢……要等下一个娃娃做好了……我的小宝每帮我做好一个娃娃,就能见到我一次哟……”
“我明白,我儘快。”李明羽於恍惚之际回答道。
妻子笑了,笑的轻盈短促,像是一阵铃鐺,带著一丝呼之欲出的雀跃:
“我的小宝最棒了,不要让我等太久哦,我会很想你的。”
李明羽想张嘴说话,但两眼昏沉,意识缓缓消散。
妻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前,髮丝瀰漫著清幽的花香,她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肩膀,哼道:
“乖、乖,睡吧,我就在这里陪著你,睡吧,睡吧……”
似是在弥留之际,李明羽觉得周围光线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吞噬,房间里的一切都融入了黑暗。
一片虚无中,只有妻子“睡吧……睡吧……”的低柔哄睡音在环绕。
李明羽感觉自己在顺著这声音往下沉,很慢,很慢。
四周的黑暗在变得紧密而柔软,带著舒適温度包裹全身。
妻子的声音还在,但內容已经听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悠悠的节奏,安抚著李明羽的心神。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中,李明羽重新感受到了空气的存在,夹杂著平原上特有的草香。
仔细分辨,还能从这股浓郁草香里闻到血腥味儿。
李明羽感到微风拂身,陡然间,五感完全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片草地上。
草地那边的丘陵之上,是列车车轨,上面停著几节断裂的车厢残骸。
那是被炸毁的青铜火车。
他顺著草地由近及远看去,近处全是焦灰,远处遍布碎肢、残尸,再远一点则是一波波聚集的倖存乘客。
人群中隱隱传来哀嚎声、哭喊声。
李明羽回到了玄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