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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妻子的日常
    “我……这是死了么……”
    李明羽的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甚至感受不到“坠落”这个参照。
    不是关灯后的黑,也不是深夜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概念的黑。
    但黑暗並非空无一物。
    渐渐地,李明羽“感觉”到了一种確切的质地。
    那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浓稠的、丝绒的虚无。
    他感到这种虚无包裹著自己,抚摸著,按揉著。
    “这……是死后……世界?”
    “一切……都结束了。”
    “我怎么这么大意,辜负了妻子的期待,忽视了妻子的嘱託……”
    不一会儿,黑暗开始有了压力。
    淡淡的挤压感愈发明显,这种挤压感来自四面八方,温柔,且不可抗拒。
    这黑暗本身已经变得暖洋洋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一秒可能有一万年那样漫长。
    这里是绝对的寂静,心跳不见,就连血液流动也感知不到。
    李明羽试图抓住什么,或者是记忆,或者是声音,他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一切念头刚一冒出,就被黑暗层层剥落。
    在仅存的一丝意志力中,李明羽想到了妻子……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妻子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秒,也或许是一万年,时间没有锚点。
    黑暗中,隱隱约约传来低柔甜蜜的歌声。
    那歌声哼唱著,像是摇篮曲,仿佛历经岁月沉淀,平静的如同溪流,缓缓將黑暗瓦解,將听者搂入怀中。
    “常常想你说的话,是不是別有用心。明明很想相信,却又忍不住怀疑。”
    “在你的心里,我是否就是唯一……”
    “情话多说一点,想我就多看一眼……”
    ……
    “多一点,让我,心甘情愿,爱你。”
    “多一点,才会慢慢发现,因为你让我心甘情愿。”
    隨著哼唱声轻轻停止,李明羽感知到了自己的眼皮,感知到了自己的四肢。
    五感尽数回归。
    清淡的花香涌入鼻间。
    在浑身酸痛中,李明羽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妻子温婉的笑容。
    妻子秀髮垂肩,一身黑丝绒半身裙,高贵大气,时尚典雅。
    “我的小老公醒啦。”
    四周是洁白的瓷砖,光线从玻璃推拉门的缝隙间挤进来。
    这是医院病房,周边床位空无一人,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异常。
    病床上,穿著病號服的李明羽本想打量一下环境,但在看到妻子的瞬间,又安心下来,觉得无论自己在哪儿,都可以。
    只要妻子在身边,都可以。
    他就这么看著妻子,眼含笑意,嘴角洋溢著幸福。
    “噔噔——”
    妻子突然掏出来一个製作精良的公仔,带著些许俏皮地展现给他看。
    公仔有一掌大小,身穿墨色锦衣,束髮张狂,儼然一副古装卡通模样。
    妻子面带微笑,轻轻將手中的公仔摆到了病床侧边。
    李明羽这才看到,病床侧边此时已经有了三个公仔。
    第一个公仔穿著一身灰衣服,面容清秀,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第二个公仔身穿现代休閒装,一脸鬍渣,耸拉著眼皮,一副中年男人模样。
    第三个公仔,便是妻子刚刚拿出来的墨衣公仔。
    “饿了吧,我餵你吃点东西,好好补补身子……躺著不要动哦。”
    妻子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摇高了病床。
    李明羽“坐”起了身。
    妻子又坐回病床前,从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挑了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
    她轻轻哄著,递到李明羽嘴边,指尖湿湿的,沾著一点水:
    “尝尝这个,这个好甜。张嘴,啊……”
    李明羽张开嘴含住,嘴唇轻轻擦过妻子的指尖,凉。
    然后轻轻一咬,是果肉爆破开的甜,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他慢慢嚼著,吐出几粒小小的籽,落在妻子早就准备好的纸巾上。
    “怎么样?”妻子自己也吃了一粒,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嗯,是甜。”
    李明羽点点头,舌尖还在回味葡萄的蜜意。
    “是吧?我专门挑的,梗子旁边都泛紫了才行。”
    妻子又揪下一粒,很自然地送到他嘴边:
    “你觉不觉得,有点……花香?”
    李明羽没立刻接话,仔细感受了一下。
    甜味儿过后,舌根確实泛起一丝花香。
    “有点儿。”他缓缓咽下,“你不说我都没留意。”
    “我就说嘛。”妻子有点小得意,自己又吃了一粒,认真品味。
    “这种葡萄啊,就是要连皮一起吃。皮有点涩,但和肉混在一起,味道才完整。”
    妻子说著,指甲轻轻掐破下一粒葡萄的薄皮,紫色汁液染上指尖。
    李明羽看著那点紫色,忽然问:“这个品种的葡萄叫什么?”
    “不知道誒。”妻子歪头想了想:“水果店老板就说是很甜的葡萄,管它呢,甜就行了。”
    妻子又递过来一粒。
    这次李明羽先握住了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吃下葡萄,没再鬆手。
    李明羽笑著说:“太甜了,齁。”
    “齁你还吃?”妻子任李明羽握著手。
    “你餵的,我当然吃。”李明羽说的理所当然。
    “誒,还有这个。”
    妻子从柜子深处拿出来一瓶鲜牛奶,瓶身还蒙著一层细密的水汽,似乎是今早才到的鲜牛奶。
    “凉的可不能喝。”妻子自言自语般说著,转身去找热水壶。
    暖壶里的水不够烫。
    妻子拧开瓶盖,將牛奶倒进一个白瓷杯里,再把瓷杯小心地坐进装了热水的盆中,用勺子慢慢搅动。
    李明羽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看著妻子做这一切。
    妻子的背影微微弓著,秀髮轻垂,髮丝隨著手上动作轻轻晃动。
    “好了。”妻子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著杯子坐到床边:
    “温的,正好。”
    隨后,俯身上前,把杯子凑到李明羽的唇边。
    李明羽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滑过喉咙,带著牛奶的香甜。
    “好喝吗?”妻子问著,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期待。
    “嗯,好喝。”李明羽点点头,“甜。”
    “甜什么呀,就是纯牛奶,没加糖。”妻子笑了笑,又餵他喝了一口。
    “慢点,別呛著。”
    ……
    等李明羽吃饱喝足之后,妻子才趴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玩弄著他的手指。
    “这段时间,好无聊啊。”
    妻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有些抱怨:
    “你也不在我身边,我好想你……”
    妻子把李明羽的食指微微弯曲,再轻轻掰直,如此反覆,仿佛这是件有趣的玩具。
    “家里太静了,我试著刷剧,看两集就忘了前面演了什么。做饭也是,做一个人份的,总是剩下一半,倒掉的时候……觉得特別没意思。”
    忽然,妻子眼神一亮,表情有些可爱,问道:
    “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呀……”
    李明羽却口直心诚,不加掩饰道:
    “当然有想你,只是那边儿情况比较紧急,想的……没有以前多。”
    妻子嘟著小嘴,目光中泛出些许哀愁:
    “有什么事儿,比想我还重要……”
    李明羽顿时语塞,確实不应该有任何事情比想妻子还重要,哪怕有人衝到自己面前自爆。
    见李明羽不说话,妻子则是稍稍用力掐了一下李明羽的食指,佯装嗔怒道:
    “以后每天都要想我,记住没有。”
    然后,有些俏皮地轻点李明羽胸口,在上面画著圈圈:
    “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李明羽趁机握著妻子的手,將其紧紧贴在胸前。
    妻子安稳地朝李明羽胸前趴去,两人紧握的手夹在中间。
    “最近非常无聊,我学会了做这些娃娃,怎么样,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做的非常逼真。”
    “嘻嘻,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妻子。这可是我在网上学了很久才学会的,还多亏了有你帮助。哦对了,你看……”妻子指著第一个灰衣少年模样的公仔:
    “这是你十三岁的样子,很可爱呢。”
    李明羽也看向第一个公仔,能看出来,那確实是自己十三岁的模样。
    可是……妻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不是在魏昆的身体里么?
    李明羽下意识摸了摸脸,洁净光滑,没有鬍渣。
    他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竟不是在魏昆的身体里,而是在自己玄灵天的少年原身里。
    至少,模样是在玄灵天的少年模样。
    “我……怎么变现在这样了?”
    妻子抿唇浅笑:“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现在这样。”
    李明羽又看向第二个中年模样的公仔,看上去有点像是魏昆。
    “还有,魏……”
    李明羽觉得自己心里有许多问题,或是关於那个神秘的魏昊,或是关於魏昆,话到嘴边,却又忘得一乾二净。
    妻子则用食指轻轻按住李明羽的嘴唇,“嘘~”,示意他不要多问。
    紧接著,饱含深情地注视著他的眼眸,轻声道:
    “我亲爱的小老公,有个老傢伙在盯著你,有些话可不能问哦。”
    李明羽一边嗅著妻子手指的香气,一边点头,同时看向第三个公仔。
    这第三个公仔是妻子刚刚放上去的,观其外貌模样,与王辰高度相似。
    妻子注意到了李明羽的目光,垂眸关切道:
    “又多了一个小伙伴呢。”
    “嗯。”
    妻子继续玩著李明羽的手指:“指甲有点长了,晚上我给你剪剪。”
    “也不用……好像把我当小孩子一样。”
    妻子饶有兴致,声音带著几分磁性,娇嗔道:
    “什么叫好像我把你当小孩子一样,我这就是把你当小孩子对待呀,乖乖——”
    李明羽只觉双耳被甜蜜包裹,沉浸在妻子的声音里、目光中。
    妻子摸了摸李明羽的头髮,柔声道:“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觉吧。”
    李明羽不想离开妻子,心中一疼,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妻子眉眼弯弯,笑容很淡,像是一个邀约:
    “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床上陪著你,看著我的小宝睡,好不?”
    “那、那可以……搂著睡吗……”李明羽小心试探道。
    “要搂著睡啊,那可事先说好,不许乱摸哦。”妻子尾音轻轻颤抖,带著一丝吸气。
    李明羽心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可没……”
    妻子身体微微前倾,鼻息贴著李明羽的嘴唇:
    “哼,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紧接著,妻子轻轻朝李明羽的嘴唇吻去。
    触感微凉,却很柔软,带著一些果香与奶香。
    这个吻没有深入,始终停留在唇与唇之间最初始的碰触,带著些许紊乱的呼吸。
    李明羽愣了神。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快睡吧,感觉你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妻子脸颊微红,眨了眨眼。
    李明羽全身酸痛疲惫,预感到自己很快就会睡过去。
    他其实不想睡去,他心里不舍。
    他害怕一旦睡过去,就又要回到那个奔波劳累、压力无处不在的玄灵天。
    他珍惜和妻子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妻子的目光总是格外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篤定,不闪躲也不评判,只是安静承接他的所有情绪。
    妻子的笑意总是先於话语,眼睛先微微弯起来,像月牙初现,隨后嘴角才跟著上扬,会下意识地先抬起手,用手背轻掩嘴角。
    有妻子在的场合,连空气里的光斑都是欢快的。
    在妻子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备,轻鬆愜意地享受每个瞬间。
    他想永远和妻子在一起,哪怕是逃避,哪怕是失去自我……
    ……
    李明羽突觉意识难以支撑,即將昏睡过去。
    妻子趴在他的胸口,自顾自地说道: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多久呢……要等下一个娃娃做好了……我的小宝每帮我做好一个娃娃,就能见到我一次哟……”
    “我明白,我儘快。”李明羽於恍惚之际回答道。
    妻子笑了,笑的轻盈短促,像是一阵铃鐺,带著一丝呼之欲出的雀跃:
    “我的小宝最棒了,不要让我等太久哦,我会很想你的。”
    李明羽想张嘴说话,但两眼昏沉,意识缓缓消散。
    妻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前,髮丝瀰漫著清幽的花香,她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肩膀,哼道:
    “乖、乖,睡吧,我就在这里陪著你,睡吧,睡吧……”
    似是在弥留之际,李明羽觉得周围光线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吞噬,房间里的一切都融入了黑暗。
    一片虚无中,只有妻子“睡吧……睡吧……”的低柔哄睡音在环绕。
    李明羽感觉自己在顺著这声音往下沉,很慢,很慢。
    四周的黑暗在变得紧密而柔软,带著舒適温度包裹全身。
    妻子的声音还在,但內容已经听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悠悠的节奏,安抚著李明羽的心神。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中,李明羽重新感受到了空气的存在,夹杂著平原上特有的草香。
    仔细分辨,还能从这股浓郁草香里闻到血腥味儿。
    李明羽感到微风拂身,陡然间,五感完全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片草地上。
    草地那边的丘陵之上,是列车车轨,上面停著几节断裂的车厢残骸。
    那是被炸毁的青铜火车。
    他顺著草地由近及远看去,近处全是焦灰,远处遍布碎肢、残尸,再远一点则是一波波聚集的倖存乘客。
    人群中隱隱传来哀嚎声、哭喊声。
    李明羽回到了玄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