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基地。
    古树的金芒一收一放，节律沉缓，像一颗跳了万年的心臟。
    苏晨站在祭坛最高层石阶上。
    没戴面具，二十五岁的脸暴露在淡金色天穹光下。
    柳语嫣先到的。
    银白鎧甲收敛在火种中，深灰色职业套装，低马尾，脊背笔直。
    她站在石阶下方第三级台阶的固定位置，双手交叠於身前，一动不动。
    石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林小满顶著两团浓得能挤出墨汁的黑眼圈从石廊里晃出来。
    头髮乱成鸟窝，灰色卫衣前襟沾著三处焊锡的烧痕，
    左脸颊上印著键盘的压痕——趴在工作檯上睡著过又被闹钟吵起来的。
    嘴里叼著一根葡萄味棒棒糖，脚步散漫，眼神涣散，
    整个人像一台电量只剩百分之三的手机。
    她以为是来匯报工作进度的。
    走到柳语嫣旁边站定，仰头看了一眼祭坛上方的苏晨，含糊嘟囔了一声，
    “会长……通讯网络底层架构最后一轮压力测试跑通了……再有一天就能——”
    “新的战爭，要开始了。”
    苏晨开口。
    林小满嘴里的棒棒糖停了。
    柳语嫣的睫毛颤了一下，双手从交叠变成了攥拳。
    “古树传来了感应。”
    苏晨的目光从古树的暗金色枝干上收回来，转向二人。
    “七日之內，欧洲东南部诡异降临。”
    他停了一拍。
    “不是e阶。”
    柳语嫣的呼吸卡了半秒。
    “d阶。至少一只d阶，伴隨复数e阶。”
    林小满对等级体系没有直观概念。
    d和e之间差了一个字母，跟考试分数差十分似的。
    但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柳语嫣。
    柳语嫣的手指蜷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胸口的呼吸频率在加快。
    林小满的后脑勺开始发麻。
    “这次的d阶，是异兽还是诡异？”
    柳语嫣问。
    “古树无法判断具体形態。”
    苏晨摇头，
    “只知道——很强。”
    强到什么程度，他没说。
    不用说。
    柳语嫣自己会算。
    秦省遗蹟里那只e阶蚀寂妖灵，烟鞭抽裂石砖，鬼火弹四面围堵。
    她打出十字斩击、八德归一，掏空了几乎所有体力才勉强斩杀。
    柳语嫣的手指鬆开又攥紧，掌心已经有了血痕。
    苏晨的目光移向林小满。
    “你也要一起去。”
    棒棒糖掉了。
    塑料棍磕在石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
    “不……不是吧会长！”
    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社恐滤镜碎了一地，那个缩著肩膀只会嘟囔的宅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米五二、瞪圆了眼睛、连说话都忘了压音量的惊恐少女。
    “我一个普通人！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起来！去了给它们当开胃小菜吗？！连塞牙缝都不够的那种！”
    苏晨没有笑。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著她。
    那种安静。
    林小满见过。
    会长在下达所有不容更改的命令之前，都是这种安静。
    柳语嫣侧过身。
    她看著林小满，声音放柔了半度。
    “我第一次跟会长出任务的时候，也是普通人。”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东海那一战，我站在驱逐舰的甲板上，看著会长踏火凌空。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柳语嫣的目光沉了半度，
    “但正是那一次，让我看清了薪火是什么。不是在基地里听故事就能明白的。”
    林小满咬住嘴唇。
    她想再挣扎。
    但她对上了苏晨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比这些都重的东西——信任。
    林小满的双手慢慢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布料在指缝间拧成一团，指节泛白。
    “……去。”
    声音软乎乎的，但每个字都咬在牙齿上，像她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那种硬撑。
    “有会长在。我去。”
    苏晨点了一下头，没有夸她。
    他的语气沉了半度。
    “入侵的频率在加速。”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
    “上一次和这一次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他的目光从林小满移到柳语嫣，
    “下一次，可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到那时，我分身乏术。”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了。
    柳语嫣的脊背又挺了一分。
    总有一天——她须独自面对d阶，甚至更强。
    “通讯网络什么时候能彻底完工？”
    “再有一天。”
    林小满抬头，黑眼圈下面的瞳孔亮了一度，
    “信號屏蔽模块和全球监控中继节点同步上线，加密握手协议已经跑通，差最后一轮全链路联调。”
    “完成之后——”
    苏晨停了半秒。
    “这次战斗结束，你就可以开始古树的考验。”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
    古树考验。
    超凡序列。
    不再是普通人。
    “好。”
    苏晨的嘴角弯了一度。很浅，一闪而过。
    ---
    二人退出基地后。
    苏晨在古树下坐了下来。
    淡金色天穹光落在他脸上。
    普通，年轻，带著没睡够的疲惫和刚演完一场大戏之后的鬆弛。
    他翻开笔记本，同时呼出系统面板。
    “当前积分：3050”
    “当前真实度：1010”
    苏晨盯著这两行数字，手指习惯性地在笔记本边沿敲了两下。
    然后开始算帐。
    传送阵——將三人投送至欧洲战区。
    询价。
    “定向传送阵：5000积分。”
    苏晨的眉毛跳了一下。
    传送阵是必须要建立的，以后的战斗，可能是遍布整个蓝星。
    可是一个双向传送阵就需要5000点积分。
    林小满的e阶火种——手里有e阶结晶，製作费1000积分，还需要2000积分赋予。
    自己突破三阶的d阶火种——需要d阶结晶加未知积分。
    三笔帐列完，缺口摆在纸面上——光是传送阵就差了將近两千，后面的更別提。
    苏晨盯著笔记本上那串数字，嘴角扯了一下。
    积分缺口超过五千。
    常规手段来不及。
    但战区不缺一样东西——绝望中被点燃的信念。
    炮火、废墟、流离失所的难民、崩溃的秩序、失去一切的灵魂。
    当薪火的圣光在那片焦土上亮起，当绝望的人亲眼看到超凡的力量撕裂诡异——
    他们会信。
    拼了命地信。
    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而“信”——就是积分的最大获取源头。
    苏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战区不缺绝望。缺的是希望。”
    他合上笔记本。古树的金芒在背后一收一放。
    断柱上那八个金色大字在光中沉默著。
    文明不熄，薪火永燃。
    苏晨站起来，拿起身旁的面具，在手里翻了个面。
    铜面反光映出他的半张脸。
    传火者的棋盘，第一次越过了国界线。
    三条线。
    全部匯向同一个点。
    够写一场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