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省西南,太白山脉余脉。
军用越野车在碎石山路上蹦了四十分钟,底盘颳了不下二十次。
最后一段路连碎石都没有,纯粹是被人踩出来的泥辙,勉强容下一辆车的宽度。
营地不大,三顶军用帐篷、两台柴油发电机、一辆装满勘探设备的厢式货车,
停在被铁丝网和警戒线围起来的山脚空地上。
入口立著一块铁牌,锈得快看不清字了,
“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太白古观星台遗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內”。
铁牌底下加了一块新牌子。
白底红字,字体比上面那块大三號,措辞也冷了三个色號,
“军事管制区域·擅入者后果自负”。
八个人。
五个军人,一个教授,两个研究生。
竖井入口在营地东侧,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洞,
边沿用水泥浇过一圈加固层,铁梯从洞口扎进去,一直通到十二米深的底部。
铁梯锈得厉害。
每踩一脚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老人被踩了脚趾。
手电光在狭窄的竖井里劈出一道道锐利的光柱,
照亮潮湿的岩壁和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水珠。
脚步声从脚底弹到头顶,再从头顶落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却让人觉得在往某种古老的东西嗓子眼里下沉。
底部接著一条用现代钢架加固过的甬道,一百多米长。
空气乾燥了,潮气被甬道里安装的抽湿机吸走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味,干、涩,夹著一缕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焦灼感。
甬道尽头,前厅。
准確地说,是一个不规则的穹顶空间。
长约四十米,宽三十米,最高处將近十米。
不算大。但站在里面,人会本能地仰头。
因为穹顶上刻满了星图。
密密麻麻的阴刻线条覆盖了整个弧面,凹槽里残留著氧化发黑的矿物顏料。
手电扫过去,顏料里残存的金属光泽偶尔闪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让人產生星星在眨眼的错觉。
墙壁是整块山体岩层凿出来的。工具痕跡在光下清晰可辨。
凿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不是乱劈的,是一锤一锤算好了距离往里凿的。
周明远教授蹲在前厅西侧墙壁前。
六十一岁,头髮花白,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
裤脚塞在军靴里,白手套戴得严严实实。
手电夹在腋下,光柱斜斜打在岩壁上一幅半人高的浮雕上。
浮雕刻著一名跪坐的方士。
面朝穹顶星图,双手结印,身周环绕著一圈符文带。
符文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篆书。
周教授认了三十年,一个都没认出来。
“了不起。”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拖了长长的回音。
“这座遗蹟最早的开掘记录是七八年。
当时只清理了竖井和前厅前半段,后来经费断断续续,保护技术也跟不上,
挖了三十多年,前厅到现在都没完全清理乾净。”
他的手指移到穹顶星图中一组被圈出来的星宿上。
“你们看这组排列跟已知的任何古代星图都对不上。
比张衡的浑天仪星表早,比甲骨文里的星象记录精確。按道理说不通。”
两个研究生蹲在旁边。
男生陈一鸣,二十四岁,瘦高,脖子仰到了极限,手电光柱钉在穹顶上。
“教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观星台不应该建在山顶上吗?越高视野越开阔。
这地方在地下十几米,头顶全是岩石,怎么观星?”
女生赵小禾推了他一把。
“人家几千年前的人你质疑得了?说不定古人有古人的道理。”
周教授没回头。
手指沿著墙壁上一条被岩层挤压变形的裂缝慢慢摸过去。
“一鸣问得好。这也是这座遗蹟最大的谜团。”
他拍了拍西侧那面墙。声音闷实,没有空腔回音。
“前厅不是终点。结构力学分析显示,这面墙后方的山体內部应该还有更大的空间。”
“但三十多年来,地质雷达扫了不下二十次,每次数据都不一样。”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有时候显示后方有空洞,有时候显示全是实心岩体。不同型號的设备、不同年份的勘探,结果都是这样。用设备故障解释不了。”
赵小禾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陈一鸣的手电光也停了。
前厅安静了三秒,穹顶星图上的矿物顏料在这三秒里闪了两下,谁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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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
五个军人在前厅入口值守,步枪掛在胸前,面无表情。
陈一鸣和赵小禾靠在墙根,一人啃一根压缩饼乾。
饼乾硬得能拿来砸核桃。
陈一鸣凑到赵小禾耳边。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说这次国家突然重启探查,还专门让我们找什么薪火的线索——到底啥玩意?我把学术资料库翻了个底朝天,啥都没有。”
“我怎么知道。”
赵小禾嚼著饼乾说,含糊不清。
“任务单上就俩字。”
“你说会不会——”
陈一鸣的眼睛亮了,声音更低。
“像盗笔里面写的那种?山体內部有巨大的地下宫殿,藏著上古文明的秘密?”
“你网络小说少看点。”
赵小禾翻了个白眼。
“这是考古,不是盗墓。你再乱说我告诉导师你上课偷看《鬼吹灯》。”
陈一鸣缩了缩脖子。
但忍了三秒,又忍不住了。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全国好几个遗蹟同时重启,我们院里人手都抽空了。
本来排到明年的项目全冻结,导师直接被借调,我们俩研究生才有机会顶上来。
你不好奇这背后什么级別的命令?”
赵小禾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好奇吗?
学考古的人不好奇,跟学计算机的人说自己不会打字一样离谱。
但她更知道规矩。发掘工作中,问太多不该问的问题,是大忌。
她把最后一口饼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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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蹲在穹顶星图正下方的地面上。
地面嵌著一块圆形青石板。
直径两米,表面磨得极光滑,和周围粗糙的岩壁是两个质感。
青石板上刻著同心圆纹路。
一圈套一圈,越往中心越密。
圆心处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形凹槽,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周教授的手掌贴在石板上,凉的。
“三十多年了。”
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第一次来我才二十八,跟你们一样大。
师父带著我,毛刷一寸一寸清理这块石板上的泥土清了整整三天。
清出来的时候,师父跪在地上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没说。”
他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落在穹顶。
“几千年前,有一群人在这座山的肚子里,用最原始的工具凿出了一个殿堂。他们在头顶刻下星空,在墙壁上记录自己看到的一切。”
“没有电,没有gps,没有计算机。就靠双手和眼睛。”
他拍了拍石板。声音闷实,和拍那面西墙一样。
“想不通。但值得敬畏。”
他没再往下说了。
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把手电光重新对准穹顶那组异常星宿。
前厅安静了几秒。连军人都没动。
陈一鸣手里的半截压缩饼乾举在嘴边,忘了咬。
赵小禾低下头,把记录本上乱涂的几笔擦乾净,重新写了一行字,
“青石板圆心凹槽,直径约2.5cm,深度待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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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打断了安静。
一名军人走过来。
手里攥著卫星电话,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值守时不太一样。
“周教授,各位。”
他顿了一下。
“总部刚来消息——今晚会有两个人过来协助勘探。一个是第七处的韩崢韩科长,另一个叫王浩。”
周教授愣了。
第七处。
三十多年考古生涯里他跟各种部门打过交道。
文物局、地方公安、省国安、军区后勤。
第七处不一样。
那是处理最高级別异常事件的部门。
圈子里偶尔传几句,都是压著嗓子说完赶紧岔开话题的那种。
这个级別的人,亲自跑来一座扒了三十年没扒完的考古遗蹟?
“来协助”三个字的分量变了。
周教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也该吃晚饭了。考古是体力活,先上去补充体力,顺便迎接新队员。”
他看了两个研究生一眼。
“都別愣著,收拾设备,上去。”
眾人沿铁梯往上攀。
陈一鸣走在最后面。
快到竖井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手电已经关了。前厅沉在黑暗里。
但穹顶星图上最亮的那颗矿物顏料点,他看清楚了,就是正中心那颗——在没有任何光源照射的情况下,自己闪了一下。
金色的。
一闪即灭。
陈一鸣眨了眨眼。
……应该是错觉。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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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
黄昏。
太白山脉余脉的剪影沉成深紫色的锯齿线,一条一条切在天际上。
发电机嗡嗡作响,帐篷的军绿色帆布被山风吹得鼓起又塌下。
远处有鹰,在最后一缕暖色气流里盘了两圈,扎进了山脊的阴影。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山谷里突然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
是螺旋桨。
军用直升机的轰鸣从南侧山谷口灌进来,旋翼切割气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气浪先到了一步,把营地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摺叠桌上的文件被掀飞了两张。
一道探照灯光柱从天上劈下来,扫过营地,在空地上画了个圈。
直升机悬停。
舱门拉开。
韩崢跳下来。
落地的姿势带著特种兵的惯性,膝盖微屈,重心压低,站稳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一拍。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
帐篷、发电机、厢式货车、竖井入口、铁丝网、每一个军人的站位。
三秒,全部扫完。
他身后,王浩弯著腰从舱门里钻出来。
衝锋衣,军绿色登山裤,一双半旧的徒步鞋。
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著,站在直升机旁翼下面被气流吹得眯起了眼。
看起来紧张。又侷促。
他的右手在衝锋衣口袋里攥著那枚铜片。金属贴在掌心,凉的。
和过去几天一样凉。
但在他踩上这片山脚碎石地面的一瞬间,指腹底下的铜面似乎跳了一下。
极轻的,比脉搏还弱的一跳。
王浩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
他跟上韩崢的脚步,朝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