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局长抬起头:“怕?你可是当年的缉毒英雄,连毒贩的枪子儿都不怕,怕一个分配名单?”
“陈局,毒贩的枪子儿是明著的,躲得开;但权力的『降维打击』是无形的,你连往哪躲都不知道。”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走到那一步,太容易陷入自我怀疑了。你明明觉得不公平,可从校领导到系主任,所有人都板著脸告诉你『这是组织安排』。
你就会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不懂体制內的规矩?那种被整个系统排斥的窒息感,比死还可怕。”
张怀年没有说话,但拿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张怀年信任度:64%。】
【心理波动:共鸣。宿主对『权力异化』的描述,高度契合他对汉东政治生態的判断。】
祁同伟趁热打铁: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梁璐追我,我当眾拒绝了她,梁家觉得扫了面子。
梁群峰当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太上皇』,他想改一个没背景的毕业生的去向,连电话都不用打,咳嗽一声,下面有的是人替他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张怀年敏锐地抓住重点:“你怎么知道是梁群峰下的令?”
“凭陈岩石的態度。”祁同伟毫不犹豫地拋出了几天前刚被自己扒了皮的“老青天”,
“当年陈阳去求过陈岩石。陈老当时是省检副检察长,他干了一辈子政法,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正常分配,但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前几天他来病房对我进行道德说教,被我懟回去了。因为我太清楚了——他只爱抽象的『公平正义』,却眼睁睁看著我这个具体的『人』被梁家的特权碾碎。
当时能让陈岩石连个屁都不敢放的人,汉东政法口除了梁群峰,还有谁?”
逻辑闭环,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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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年微微点头,翻过了一页材料:“好,梁家的事放一放。我们谈谈山水集团。”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危预警!】
【张怀年心理状態:高度戒备、锐利。信任度暂时冻结。】
【核心意图:確认宿主与赵家利益输送的真实边界。这是生死线,请宿主谨慎作答!】
来了。真正的修罗场。
张怀年盯著祁同伟的眼睛:“高小琴今天上午在看守所交代,山水集团是赵瑞龙洗钱、圈地、拉拢腐蚀汉东干部的重要通道。你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长,与高小琴关係极其密切,也曾多次出入山水庄园。你怎么解释?”
祁同伟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立刻撇清关係。
“我承认,我和高小琴关係不一般。”
负责记录的女干部手一抖,差点把笔尖戳断。陈局长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特么是能直接认的?!
祁同伟迎著张怀年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也承认,我频繁出入山水庄园,在里面参与过一些不该参与的饭局,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人,甚至利用手里的权力,帮他们挡过一些基层的麻烦。这些违反纪律的事,我全认。”
【张怀年信任度:66%。】
【意图变化:意外於宿主的坦诚,准备追问实质性贪腐证据。】
张怀年眼神一凝:“仅仅是违反纪律?有没有收受山水集团的巨额利益?比如……乾股?”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句台词绝不能背错。
“没有。”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
“吃喝接待、高档礼品、部分私人消费的签单权,这些我沾过。但如果您问的是现金、暗股、海外分红……张书记,我可以明確告诉您,我祁同伟一分钱没拿。”
“你没有山水集团的股份?”
“没有我祁同伟直接控制的任何现金帐户,也没有我亲笔签字確认的股份代持协议。”
祁同伟直视张怀年,
“所谓『保护伞』,更多是赵瑞龙对外吹嘘、包装时,把我当成一块『高级保安牌匾』掛在那里。
高小琴可以证明,山水集团真正的核心资金流向和洗钱操作,我根本插不上手,那是赵瑞龙和刘新建的自留地。
之前那个周明远想咬我是『t厅』,结果呢?是他自己贪了三千万在做假帐!”
张怀年步步紧逼:“既然你没有实质性分红,那你知不知道山水集团在搞洗钱和利益输送?”
“后来知道一些。”
“后来是什么时候?”
“赵瑞龙开始频繁让高小琴去接触惠龙集团、汉东油气集团的资金,甚至搞出『东海文投』那种空壳公司的时候。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我当然意识到山水庄园已经不只是个高档农家乐了。”
“既然知道,你是省公安厅长,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向省委报告?!”张怀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必死题。
【系统提示:极度危险!切忌使用『为了打入敌人內部臥底』等宏大藉口,张怀年对虚偽极度反感。建议:承认软弱与贪婪。】
祁同伟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声音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因为我怕。”
张怀年眉头一皱:“你怕什么?”
“怕赵家,怕沙瑞金不信我,更怕……我自己其实已经陷进去了。”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剖析自我的狠辣,
“张书记,我刚才说了,我绝不把自己包装成一朵『白莲花』。那个时候的我,早就不再是孤鹰岭上那个只想靠拼命往上走的愣头青了。
“我有野心,有侥倖心理,也有软肋。赵瑞龙背后站著的是赵立春,是盘根错节的汉东旧势力。我在山水庄园吃过、拿过,把柄在他们手里。
我去举报?在汉东这个大染缸里,我去向谁举报?
我敢保证接举报信的人,不是和赵家同一条船上的吗?所以,我选择了装糊涂,选择了同流合污。”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这段话,实在太不符合一个“污点证人”的標准说辞了。
但它偏偏比那些“我是为了忍辱负重去取证”的鬼话,可信了一万倍!
【张怀年信任度:71%。】
【陈局长心理状態:极度震撼。认为宿主虽然脏,但具有罕见的政治清醒和自知之明。】
张怀年看著他,语气放缓了一些:“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把这些烂帐全抖出来了?”
祁同伟笑了,笑意很淡,却透著一股看破生死的通透。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缠著的厚厚纱布:
“一个人从省委大楼顶上跳下来,往下坠的那几秒钟,脑子里的帐会自动清算一遍。
哪些钱其实我不该拿,哪些路一开始就不该走,哪些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哪些仇我特么还没报……在落地前,全都清楚了。”
张怀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这番话,是懺悔,还是为了自保?”
祁同伟坦然对视:“都有。”
陈局长手里的笔彻底停了,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祁同伟。
“只懺悔不自保,那是圣人。我祁同伟不是圣人,我是个俗人。”
祁同伟掷地有声地说,
“但只自保不交代,那是赌徒。我已经拿命赌过一次了,我不想再赌第二次。所以我现在能说的说,能配合的配合。该我承担的纪律处分,我绝不推諉。
但赵瑞龙洗的黑钱、梁家干预司法的黑手、侯亮平违规办案往我头上扣的屎盆子,我祁同伟,一个都不背!”
掷地有声,乾脆利落。
【张怀年信任度:75%!】
【阶段性评价:s级!已完美建立『有罪但极具统战价值的污点证人』人设。宿主已彻底摘除『主谋』標籤。】
张怀年盯著他看了很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这小子,是个奇才。
如果当年没被梁家毁了根基,汉东的天平绝对不会倾斜成今天这样。
比起那个正在宾馆里撒泼打滚写举报信的“巨婴”侯亮平,祁同伟確实更有价值。
“高小琴今天主动交代梁家的黑帐,是不是你们事先通过气?”张怀年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祁同伟差点没忍住。
老张啊老张,你还是问了。
他摇了摇头:“张书记,我在重症监护室被你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看著,她在看守所。您比我清楚,我们连脑电波都连不上,怎么串通?”
“但你们配合得很默契,简直像云端双排。”
陈局长在旁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陈局,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通气。”
祁同伟看著天花板,
“高小琴知道我最怕什么,也知道我最恨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帮我把最恨的人拉下水,我们俩才能有一线生机。”
“你最恨梁家?”张怀年问。
“之一。”
“还有谁?”
祁同伟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冷:
“还有那个把法律程序当成私家棍棒打人的巨婴侯亮平;还有那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眼睁睁看著我摔进泥潭还怪我姿势不优美的陈岩石;当然……”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还有那个曾经为了往上爬,连自己尊严都能出卖的我自己。”
这句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张怀年合上面前的材料夹:“你倒是会说话,顺带著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把我也架住了。”
“不骂自己,听起来就像在单纯地甩锅。”祁同伟坦诚道。
陈局长乐了:“你还挺懂审讯心理学。”
祁同伟看他:
“陈局,我好歹是公安厅长。下面人写检討,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慌了,谁是在避重就轻。
侯亮平到现在都觉得他没错,那是他被保护得太好。现在轮到我自己写人生检討,我总得写得有点技术含量吧?”
陈局长憋著笑:“你这检討,费命。”
“严肃点。”张怀年瞪了陈局长一眼,隨后看向祁同伟,
“你觉得梁璐在这个局里,是个什么角色?”
“她是刀鞘,不是刀。”祁同伟回答得毫不犹豫。
张怀年沉默片刻:“这个比喻不准確。刀鞘是保护刀的,但她保护不了梁家。”
“那我换个说法。”祁同伟耸耸肩,“她是梁群峰用来拴我的一根高级狗链。现在链子断了,该查的,是牵绳子的人。”
张怀年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今天先到这里。”张怀年站起身。
“张书记,我今天算配合组织吗?”祁同伟突然问。
“算。”
“那能不能给病人一点正向激励?”
张怀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下次医院食堂做的鱼,能不能別给我安排了?我脑震盪,吃那玩意儿反胃。”
陈局长这回是真的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怀年也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好好养伤。鱼的问题,不归督导组管。”
祁同伟长嘆一声:“看来督导组也不是万能的啊……”
张怀年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低沉:
“祁同伟,你记住。重大立功,不是免死金牌。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去验证。特別是梁家那边……
我们刚端了司法厅的档案室。有些人,现在可是急得要跳墙了。”
祁同伟心头一动,立刻明白张怀年是在暗示他。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说道:“张书记放心,我现在很惜命。只要组织需要,不管是谁跳墙,我都能帮组织把他拽下来!”
张怀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