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国赶紧低头:
“爸,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周立新那老骨头胆子小,张怀年只要拿他儿子建材公司的税务问题一诈,他绝对竹筒倒豆子。高小琴那本帐册上,可是实打实记著我那一笔『欧洲考察基金』的!”
“既然知道是死局,就得赶紧建『防火墙』。”
梁群峰眼神一冷,恢復了几分昔日权臣的狠辣,
“建国,明天你正常去高院上班,不要请假,不要躲,开会时调门要比平时更高,坚决拥护督导组的审查!
把一切责任,往周立新『个人作风腐化、私下接受企业利益』上推!
只要死无对证,那笔钱没进你的实名帐户,张怀年就不能凭一面之词定你的罪!”
这招叫“精准甩锅”,典型的官场老油条战术。
梁建国抹了一把冷汗,连连点头。
梁群峰转头看向二儿子:
“建民,你这边是重头戏。立刻通知监狱系统的心腹,把当年赵瑞龙手下那几个顶包的、还有处理陈海车祸案相关涉案人员的减刑、保外就医材料,连夜『整理』乾净!”
梁建民眉头一皱,心里暗骂老头子糊涂了。
“爸,现在不是咱们梁家一手遮天的时代!”梁建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极度的抗拒,
“现在全省司法系统都是电子联网的,后台每一次修改都有日誌记录!我现在去『整理』卷宗,那就等於是主动给张怀年送『毁灭证据』的实锤!这是找死!”
“不处理,风险更大!”梁群峰怒喝,
“那些人是怎么提前出狱的,你心里没数吗?一旦张怀年顺著周立新的口供,查到你这条『捞人』的线上,赵家那些脏活累活的底裤就全漏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梁家全得进去踩缝纫机!”
梁建国眼珠一转,立刻顺坡下驴,把枪口对准了弟弟:
“是啊建民!爸说得对!法官判案有爭议,大不了是个『瀆职』或者『认识不清』;但你违规放重刑犯出狱,那可是实打实的『徇私枉法』!你赶紧把痕跡抹了,权当是为了保全咱们梁家的大局!”
梁建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自己的亲大哥,气极反笑:
“好一句『为了梁家大局』!大哥,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是想让我现在去顶雷吸引督导组的火力,好给你爭取时间去处理你那笔『考察基金』吧?”
“你胡说什么!我们是亲兄弟!”梁建国心虚地拔高了音量。
“亲兄弟?刚才小妹发简讯说不想串供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骂她蠢!”
梁建民站起身,扯了扯领带,彻底撕破了偽装,
“大哥,当年收赵瑞龙钱、给惠龙集团批地、强压合议庭的是你!我帮忙捞人,那是给你擦屁股!
现在张怀年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跟我谈大局?我告诉你,要死一起死,別指望我一个人去给你当物理防火墙!”
梁家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权力堡垒,在张怀年尚未正式敲门之前,內部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开始了疯狂的互相撕咬。
“你们……你们这两个畜生……”
梁群峰看著眼前互相推諉、恨不得把对方立刻送进监狱的两个儿子,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捂著胸口,无力地瘫倒在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权术,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梁家门阀,没有败在沙瑞金手里,没有败在侯亮平手里,甚至不是败在张怀年手里。
而是败在了他亲手教出来的自私与贪婪上。
祁同伟在病房里的那句嘲讽,仿佛隔著时空在梁家老宅上空迴荡:
“当权力反噬的时候,它比任何刀子都要残忍。”
......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司法厅。
昨晚梁家老宅的那场爭吵仿佛还在梁建民的耳边迴响,老父亲梁群峰那句“把痕跡抹了”的死命令,像一道催命符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会议室里,梁建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会议的主题听起来伟光正到了极点:《关於规范全省监狱系统执法档案管理及开展减刑、假释、保外就医材料专项自查的通知》。
听起来完全没问题,甚至很讲政治。
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的几个业务处长,此刻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画著无意义的圈圈。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个节点搞“旧案自查”?
中央督导组的张怀年刚把山水庄园抄了个底朝天,湖畔花园案的盖子刚被掀开,省高院的梁建国副院长据说今天一早就称病没露面。
你梁厅长现在突然要大家去翻过去十年的“减刑假释”旧帐,这是搞工作创新吗?这特么是拉大家一起上绞刑架啊!
“最近社会上,对我们司法行政系统有一些杂音。”
梁建民敲了敲麦克风,声音很稳,透著多年上级领导的威严,
“我们不能怕查,也不能乱。要以自查促规范,以规范保公信。”
办公室主任立刻奋笔疾书,把这句废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梁建民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特別是过去十年,涉及重大经济犯罪、涉黑涉恶、以及职务犯罪人员的减刑、保外就医材料,要逐项核对。发现手续不完整的,补充说明;文书不规范的,依法完善。”
“依法完善”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听不懂这黑话?
什么叫“依法完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缺章的赶紧找藉口盖章,缺会议纪要的连夜编造日期补齐,缺医学鑑定的赶紧让监狱总医院开个证明塞进档案袋里!
这活儿以前大家不是没干过,汉东政法系“梁家军”鼎盛时期,把个黑老大包装成“狱中发明家”减刑出狱都是常规操作。
可现在?
钦差大臣张怀年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现在去动电子档案和纸质卷宗,那不叫完善,那叫“毁灭证据现行犯”!
会议草草结束。
马东海刚想夹著本子开溜,就被梁建民点名留下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梁建民从兜里摸出一张没有抬头的a4纸,推到马东海面前。
“东海,你是厅里的老同志了,业务精,觉悟高。我不跟你绕弯子。这几件旧案的材料,你亲自去核一下,把把关。”
马东海低头一扫,心臟猛地一抽搐。
名单上只有五个人。但其中三个,马东海倒背如流。
两个是当年替赵瑞龙在吕州月牙湖强拆中背了人命的涉黑打手;还有一个,是处理陈海车祸案相关涉案人员——那个顶包的肇事司机,原本判了无期,就因为“严重的突发性心肌梗塞”,被保外就医了!
马东海的手指微微发僵:“梁厅……这几个人的材料,都压在省局的死档里。现在这风口浪尖的,督导组那边会不会已经……”
“所以才要你抢在前面先核!”梁建民打断他,眼神极具压迫感,
“司法厅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乱子,汉东的大局还要不要了?”
马东海咽了口唾沫,小声挣扎:“梁厅,现在全省档案都电子化了,不管怎么动,后台都有操作日誌,会留痕的……”
“我说的是『核』,谁让你『动』了?”梁建民脸色一沉,语气带著浓浓的警告,
“东海啊,领会领导意图,不要总是跑偏。”
马东海在心里直接把梁建民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最噁心的地方:脏活永远不明说,字也不签。
出了事,那就是你马东海“领会错误,违规操作”;没出事,那就是梁厅长“未雨绸繆,部署周密”。
“我……儘量。”马东海硬著头皮答道。
“不是儘量,是必须。”梁建民死死盯著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