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吕州老城区,某高档干休所家属院。
退休法官周立新的日子,一直过得堪称“体制內晚年天花板”。
儿子开著一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女儿在省行信贷部当主任,老伴迷上了广场舞,天天在小区里领队。
他自己呢?
每天早上提笼架鸟,下午喝茶看报,偶尔还被市里一些律所请去噹噹“顾问”,讲讲“审判经验”。
他一直觉得,过去那些事,早就翻篇了。
湖畔花园案?
糊涂帐了!
当年那案子涉及的领导多得能凑一桌麻將,怎么可能现在翻出来?
可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了省高院副院长梁建国的电话。
电话用的是个陌生號码,梁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周啊,最近天气变了,湖畔花园那边的旧房子听说要翻修。
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別乱想,也別乱跟外人念叨。身体第一嘛。”
这话听著像老领导的嘘寒问暖,但落在周立新这种干了一辈子政法的老狐狸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的阎王帖。
“別乱想,別乱念叨”——这是统一口径。
“身体第一”——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掛了电话,周立新上好的明前龙井也不喝了,背著手在客厅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
老伴穿著大红色的广场舞队服从臥室出来,被他晃得眼晕:
“老周你发什么神经?脚底抹开塞露了?”
“去去去,妇道人家懂什么!”周立新烦躁地挥挥手。
“是不是儿子公司又出事了?”老伴警觉起来。
“没有的事!”
周立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背直冒冷汗。
他慌什么?
因为当年那案子,程序是他签的,补充材料是他默许放进去的,合议庭不同意见是他主持“统一”的!
梁建国可以说是“宏观指导”,但他周立新,可是卷宗上白纸黑字的主审法官!
没多久,门铃突然响了。
周立新浑身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老伴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大晚上的,谁啊这是……”
门开了。
门外没有警灯闪烁,也没有大呼小叫,只站著三个穿便装的平头青年。
为首的亮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语气客气得让人毛骨悚然:
“周立新同志,中央督导组。有点当年的工作细节,想请您换个地方喝杯茶,回忆回忆。”
老伴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周立新站在客厅中央,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电话刚掛十分钟,人就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建国那个自以为隱秘的电话,早就被督导组全天候监听了!
梁家那把號称在汉东遮天蔽日的保护伞,不仅漏了,连伞骨都被人抽了!
……
汉东宾馆,临时问讯室。
周立新被带进来时,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坐在他对面的,是督导组的陈局长。
陈局长面前放著一个保温杯,没拍桌子,没瞪眼,就像老干部拉家常一样。
“周立新同志,今天梁建国给你打过电话吧?”
陈局长吹了吹茶沫,开门见山。
周立新强撑著乾咽了一口唾沫:“老……老同事问候一下身体。”
“哦?”陈局长乐了,“顺便问候一下你的记性?”
周立新脸色一僵,不吭声了。
陈局长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当年你们合议庭成员,刘芳同志的亲笔情况说明。刘芳同志记性很好,她说,当年湖畔花园案存在领导干预、补充证据异常入卷、合议意见被强行改变等问题。”
周立新看著那份材料,眼皮狂跳,咬牙狡辩:“刘芳……刘芳当年太年轻,有些大局观不够,不了解全局。”
“好,你了解全局。”陈局长点点头,把一份厚厚的卷宗“啪”地甩在桌上,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国土局的补充证据,为什么是判决前一天才进卷宗?为什么电子目录是三个月后补录的?你是主审法官,你签的字!”
周立新低著头,祭出了体制內最万能的挡箭牌:
“陈局,当时惠龙集团的项目,关係到吕州的地方经济稳定……”
“打住。”陈局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施法,
“『地方稳定』是个筐,什么脏东西都往里装是吧?照你这逻辑,强盗抢银行只要把钱拿去投资,你们法院还得给他发个『杰出企业家』奖状?”
周立新老脸憋得通红:“陈局,我也是按院里的意见办……”
“梁建国的意见?”
“我没这么说,是院里的集体决议……”
“行,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从山水庄园保险箱里起获的暗帐复印件,推到周立新眼皮底下。
周立新只扫了一眼,原本通红的老脸瞬间惨白如纸。
帐单上有一笔:
“周法协调费:建材项目关照,已安排。”
“这……这不是钱!我没收过现金!”
周立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儿子根本不知道这事!”
陈局长精准地抓住了漏洞,眼神如刀:“你儿子不知道,意思就是,这事是你背著你儿子谈的?”
周立新猛地捂住嘴,他知道,自己慌乱之下把底牌给漏了。
陈局长收起笑容,气场瞬间压迫下来:
“周立新,別总盯著『现金』两个字洗白自己。权钱交易,不一定非得装在信封里,也可以装在你儿子公司的项目合同里!你现在死扛,保护的不是你儿子,是梁建国!你信不信,明天一早,你儿子公司的帐本就会出现在税务和经侦的桌子上?”
周立新双手死死抓著桌沿,浑身发抖。
“梁建国给你打电话,你觉得他是在关心你?”
陈局长凑近了一点,声音像淬了冰,
“他是在让你当物理防火墙!火烧过来了,先把你扔进炉子里当柴烧,好给他自己爭取时间串供!”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周立新最后的心理防线。
被当成弃子的愤怒和对牵连儿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老法官的脊梁骨瞬间塌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足足一分钟,沙哑著嗓子开口:
“我可以说……但我请求组织,客观区分责任,不要冤枉我儿子。”
陈局长拿出一叠空白笔录纸和笔:
“没人能给你违法保证。但你主动说明情况,就是立功。『客观区分』这个词,你们判案时总爱写,今天你自己写写看。”
周立新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
“当年……一审判惠龙败诉后,赵瑞龙非常恼火。梁建国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个案子不能机械办案,要『服务汉东发展大局』。
那份补充证据,是马向东拿来的,其实是惠龙集团律师写好,找国土局违规盖的章……”
“梁建国收钱了吗?”
“我没亲眼见,但我听马向东漏过一句嘴。”周立新咬牙切齿,
“他说,赵公子那边给梁院安排了『欧洲考察基金』,让底下人机灵点,別让领导白费口舌……”
“很好。”陈局长指了指笔录,“一字不落,全写下来。”
……
隔壁的监控室里。
张怀年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盯著屏幕里奋笔疾书的周立新,脸上並没有大功告成的轻鬆。
陈局长推门进来,兴奋地搓了搓手:
“张书记,拿下!有周立新这份口供,加上山水庄园的帐本,梁建国这回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汉东了!”
“梁建国確实跑不了,但他不是我最担心的。”
张怀年转过身,目光如炬,“湖畔花园案,说到底只是权钱交易和枉法裁判。真正可怕的,是梁建国背后的那条隱形流水线。”
陈局长一愣:“流水线?”
“对,流水线。”张怀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两个圈,
“梁建国是省高院副院长,他管的是『案子怎么判』;但他二弟梁建民,管的是监狱、劳教和刑罚执行!他管的是『人进去后怎么出来』!”
张怀年点著梁建民的名字,语气森寒:
“赵家在汉东横行霸道,难道没人告?没人抓?抓过!但为什么那些顶罪的替死鬼、帮赵家干脏活的黑手,进去没两年就能减刑、保外就医?
梁建国负责把赵家的黑钱『合法化』,梁建民负责把赵家的黑手『自由化』!这两兄弟联手,就是把汉东的政法系统,硬生生玩成了他们赵梁两家开的私人后花园!”
陈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特么敢干啊!这是把法律按在地上摩擦!”
“不是敢干,是权力失去监督太久,他们已经把这种事当成『正常工作指导』了。”
张怀年把马克笔扔在桌上,“立刻核对梁建民那条线!重点查赵家外围人员的异常减刑、保外就医记录,特別是当年处理陈海车祸案相关涉案人员的后续去向!”
“是!”陈局长立刻立正。
“还有,”张怀年叫住他,
“梁建国现在联繫不上周立新,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下一步,绝对会去找一个人探口风。”
“梁璐?”
“对。梁璐刚从祁同伟那里受了刺激回来,心理防线已经动摇。盯紧她,但不要干涉。有时候,自家人反噬起来,比咱们的审讯更致命。”
……
夜色深沉,汉东市区的街道上车流稀疏。
梁璐没有回梁家那座象徵著权力的老宅。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江边的一条辅路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后排阴影里。
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
屏幕上不断闪烁著名字:
【大哥】
【二哥】
【爸爸】
她一个都没接。
祁同伟在病房里说的那番话,像带著倒刺的鞭子,每一句都抽在她的灵魂上,把她过去几十年构建的“受害者”和“小公主”人设抽得鲜血淋漓。
“你真以为你爸是为了替你出气?你不过是他用来拴我的一根狗绳!”
“你现在就是个被拋弃的探雷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大哥梁建国发来的一条简讯:
“小璐,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张怀年是不是问你什么了?马上回家,记住,不要跟任何人乱说话!顾全大局!”
梁璐死死盯著屏幕上“不要乱说话”和“顾全大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祁同伟说得对。
他们不关心她在医院是不是受了委屈,不关心祁同伟伤得重不重,他们只关心她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连累梁家的大局!
她颤抖著手,回復了一条信息:
“大哥,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是怕我说错话,还是怕我终於看清了你们?”
点击发送后,梁璐直接关了机。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璐转过头,看著窗外倒退的江景。夜风很冷,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荒谬感。
她曾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守著冰冷的婚姻,是天下最可怜的女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可怜是自己作的;而祁同伟的恶,甚至陈阳的悲剧,全都是梁家这台权力机器一手碾压出来的。
过了很久,梁璐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去省医院。”
司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去特护楼?可是刚才警卫……”
“不看祁同伟。”梁璐打断了他。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和痛楚:
“去看看……陈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