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拿起听筒:“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瑞金同志,汉东的舆情,我们看到了。很热闹啊。”
沙瑞金后背一紧:“请组织放心,汉东省委正在紧急处理……”
“处理不是让你去压热搜。”
对面的声音冷硬如铁,
“现在全国网民盯著的,不只是祁同伟的伤,你作为一把手,得给中央一个交代。”
沙瑞金心里沉了一下:“我明白。”
“还有那个侯亮平。督导组报上来的材料里,他程序违规、擅自行动、甚至干扰办案。
你当初力排眾议对他的使用和支持,是否存在政治研判上的失误?这一点,你也得说明白。”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铁青。
侯亮平这个自詡正义的巨婴,真是死了还要溅他一身血。
“我会作出书面说明。”
“不是普通的说明。明天上午十点前,形成一份『专项反思材料』,直接报上来。
另外,中央近期会听取你本人的当面匯报,做好准备。”
电话掛断。
嘟嘟的盲音在办公室里迴荡。
白秘书站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
“专项反思材料”,这几个字在体制內可不是闹著玩的。
轻了是检討,重了就是给你个人的执政能力定性留底。
沙瑞金把听筒重重地拍回去,咬牙切齿:
“让办公厅的人五分钟內滚过来!还有,通知省纪委,立刻进驻省委信息处!
那天谁批的检修,谁操作的系统,谁改的日誌,哪怕是只耗子,也得给我扒层皮下来!”
几分钟后,办公厅主任和信息处曹处长连滚带爬地进了办公室。
曹处长平时在省委大院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实权派,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沙瑞金没赐座,直接开门见山:“监控为什么会瞎那五分钟?”
曹处长一边擦汗一边结巴:“书记,那是……是季度的线路维护,这个是按流程报备过的……”
“报备?”沙瑞金气极反笑,
“谁给你的胆子,在工作日、在公安厅长跑去跳楼的关键时刻,去维护通往天台的监控?!”
办公厅主任见势不妙,赶紧往外摘自己:“书记,这事儿是技术口自己安排的,我们事先確实没意识到……”
“没意识到?省委大楼成了別人想来就来、想跳就跳的秀场,你跟我说没意识到?!”
沙瑞金把一份列印出来的监控日誌狠狠砸在两人脚下,
“给你们两分钟,把审批流程交代清楚。纪委的人已经在门外了,现在说,叫主动说明;等纪委查出来,那就是包庇內鬼!”
曹处长看著地上的日誌,心理防线瞬间崩了,带著哭腔喊道:
“书记,我想起来了!那天维护时间本来定在下午的,是有人临时打电话,说天台附近的摄像头花屏了,让我们提前去修……”
“谁打的电话?!”沙瑞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狮子。
曹处长畏缩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白秘书,没敢吱声。
沙瑞金眼神一凛,瞬间懂了:“说!”
“是……是省委办综合二处的刘副处长。”
话音刚落,白秘书的脸唰地白了。综合二处,那可是归他这个大秘直接协调的口子!
沙瑞金死死盯著白秘书。
白秘书嚇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摆手:“书记,这事儿我绝对不知情啊!”
“把那个刘副处长控制起来!”沙瑞金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下令。
白秘书如蒙大赦,掏出手机就往外跑。
曹处长这时候又补了一刀:
“书记……当天的后台日誌,后来被人强行修改过一次。
不是我们技术处乾的,是有人用了办公厅的超级管理员权限……”
沙瑞金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谁有这个权限?”
办公厅主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按规定,只有信息处和……和秘书处各有一把密钥。”
沙瑞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技术故障,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渗透!
而且內鬼就安插在他沙瑞金的眼皮子底下,离省委核心近在咫尺!
“好,好得很吶。”沙瑞金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原以为自己空降汉东是来当猎人的,没想到,自己早就在別人的网里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张怀年的专线。
电话秒通。
“张书记,省委监控异常的事,我已经让省纪委进驻调查了。”沙瑞金强行压制著怒火,开门见山。
张怀年那头倒是云淡风轻:“哦?瑞金同志动作挺快嘛。”
沙瑞金实在没忍住,刺了一句:
“张书记,督导组把这种材料发到网上之前,是不是该跟我们汉东省委通个气?你这样容易搞出舆情事故。”
“舆情事故?”张怀年呵呵一笑,语气瞬间转冷,
“沙书记,监控安在你们省委大楼,缺口也是你们的人搞出来的。现在全国网民在帮你们找內鬼,这叫群眾监督。怎么,讳疾忌医啊?”
“你这是把汉东省委架在火上烤!”
“要是你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我点把火又能烤著谁?”张怀年寸步不让,反而將了一军,
“对了,听说中央让你写专项反思材料了?”
沙瑞金脸皮一抽:“张书记消息够灵通的。”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你汉东的动静太大。我都怕你们那大楼的监控哪天再瞎几分钟,把我也给拍没了。”
张怀年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瑞金同志,反思材料可得写实点。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经验总结』,中央这次要看的,是你们汉东的脓疮到底有多深。”
嘟嘟嘟。电话直接掛了。
沙瑞金握著听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白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书记……刘副处长,联繫不上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联繫不上?”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老婆说他下午接了个电话,连夜买机票去海南旅游了……”
沙瑞金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彻底没了脾气。
“好啊。一个副处长,敢在省委大楼的监控上动手脚,事发前还能提前得到风声跑路。”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本来准备写工作匯报的信笺纸撕得粉碎,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纸。
“汉东这张网,看来我这个省委书记,今天才算是摸到点边。”
他看著白秘书,指了指椅子:“坐下,你亲自记录。”
白秘书战战兢兢地坐下,拿起笔。
沙瑞金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顿地念道:
“专项反思材料。第一条:省委主要负责同志,对汉东复杂、恶劣的政治生態,认识严重不足……”
白秘书笔尖一顿,手直哆嗦。
这话太重了,这等於是一把手在向中央承认自己掌控不了局面。
“写!”
沙瑞金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