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南收费站。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夜风透著骨缝里的凉意。
一排反光锥整齐划一地摆开,红蓝交替的警灯撕裂了夜色。
京州市交警三大队临时夜查点,已经把出城方向硬生生压成了单车道。
带队的交警队长老马,紧了紧身上的反光背心,手里端著个泡著浓茶的塑料杯,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干了二十多年一线交警,什么场面没见过?
喝了二两猫尿冒充市委领导小舅子的、开著豪车撒泼打滚的、满嘴“我认识你们局长,你工號多少”的暴发户……见得太多了。
但今晚这个任务,有点邪门。
上头没多解释,就给了八个字死命令:“依法检查,不留空子。”
老马一听就懂了。
这翻译成人话就是:今晚有大鱼要从这儿溜,別问是谁,按最死板、最笨的交规流程,把人给我钉死在柏油马路上!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商务车,幽灵般地滑进收费站匝道。
车身洗得鋥亮,膜贴得极深,司机开得更是规矩得像个刚拿本的驾校模范。
老马眯了眯眼,隨手把茶杯一放,手里的发光指挥棒猛地一指。
“靠边,熄火。”
埃尔法乖乖停下。
车窗降下一条缝,司机探出半张堆满假笑的脸:
“交警同志,怎么了?我们这赶时间去外地开会呢。”
老马眼皮都没抬,一只手搭在车门上:“驾驶证,行驶证。”
司机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隨即从遮阳板夹层里抽出证件递过去。
后排静悄悄的,深色车窗膜挡得严严实实。
老马捏著证件扫了两秒,又走到车头看了一眼车牌,转头衝著旁边的辅警喊了一嗓子:
“小郑,查牌。”
小郑麻溜地把车牌號输入警务通,两秒后,猛地抬起头,
声音拔高了八度:“马队!系统显示,这牌照登记的是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
司机的假笑瞬间僵在脸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同、同志,这肯定是你们系统出故障了吧?我们这是正规公司的商务车,手续全著呢!”
“系统出不出故障归修电脑的管,我只管扣车。”
老马把证件往兜里一揣,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涉嫌使用偽造、变造机动车號牌。下车。”
“哗啦——”
后排的电动门突然开了。
一个压著火气、透著极度优越感的声音传了出来:
“警官,大晚上的,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胡志远穿著一身高定西装,皮鞋纤尘不染,手里捏著一部已经关机的加密手机,
迈步走下车。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老马的警衔。
“我是律师,胡志远。你们这样无故拦车扣留,法律依据是什么?”
老马看著他,忽然乐了。
“依据挺简单啊,《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六条,套牌。大律师既然懂法,这条应该比我背得熟吧?”
胡志远脸色一沉,死死盯著老马:“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你刚不说了吗?律师啊。”老马一脸无辜,“怎么著,律师套牌不用扣车啊?”
旁边举著执法记录仪的小郑没忍住,“噗嗤”一声咳了出来。
胡志远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对牛弹琴的荒谬感让他血压飆升。
他咬了咬牙,冷声说道:“我要联繫我的律师!”
老马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秒,满脸疑惑:“你自己不就是吗?怎么,请同行来保释你,给打折啊?”
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几个辅警赶紧转过头,肩膀疯狂抖动。
胡志远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不是普通的夜查。
这他妈是个针对他的死局!
他刚才在会所里砸平板、沉电脑、拔网线,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准备抢在纪委和督导组收网前,连夜逃往香港。
结果呢?
人还没出京州,先一头栽在了交警手里!
这招太毒,也太噁心了!
纪委不出面,张怀年不出面,甚至连公安厅都不露头。
就凭一个交警大队的常规夜查,直接把他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鎧甲,扒了个底朝天!
“我要求你们规范执法!我要全程录像!”胡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夺回主动权。
“一直开著呢。”老马指了指胸口闪著红灯的执法记录仪,
“1080p高清无码,带夜视功能,比你们团队在网上发的那几张破截图清楚多了。胡律师,待会儿记得看镜头啊。”
胡志远呼吸一滯。连他在网上发截图的事都知道,这绝对是张怀年下的套!
“来,吹一下。”老马掏出酒精测试仪,懟到胡志远嘴边。
“我没喝酒!”
“没喝就吹,喝了更得吹。”
“我拒绝!”胡志远梗著脖子。
老马点点头,对小郑说:
“记录一下,当事人拒绝配合交警执法,涉嫌妨碍公务。”
胡志远一听,眼角猛地一抽。
作为法棍,他太清楚被扣上这顶帽子的麻烦,立刻改口:“行,我配合。”
他低头敷衍地吹了一口。
仪器“滴”了一声,屏幕显示:0。
“挺好,胡律师作风优良。”老马把仪器一收,大手一挥,
“小郑,上缉毒犬!套牌车属於重点嫌疑车辆,按规矩,全车搜查!”
一条精神抖擞的史宾格缉毒犬被牵了过来。它围著埃尔法转了两圈,突然在后备箱位置停下,开始疯狂摇尾巴扒拉。
司机嚇得腿都软了,靠在车门上直哆嗦:“警官!这车里真没违禁品啊!我发誓!”
老马压根没理他,戴上白手套,亲自拉开后备箱,一把掀开底板。
备胎被拆了下来。
里面没毒品,却卡著一个极其隱秘的防水金属盒。
咔噠。
金属盒被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著几张境外银行卡、一枚加密u盘、两部崭新的备用卫星电话,还有一叠办理港澳通行证的相关材料。
老马捏起那个u盘,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胡志远,似笑非笑:
“胡律师,您这大半夜的,带这么多高科技『土特產』出门啊?怎么著,去香港做数码代购啊?”
胡志远彻底沉默了。
他手脚冰凉,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