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汉东宾馆,中央督导组临时办公区。
大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出是几號钢,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怀年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甩著三份材料。
第一份,春风茶楼“踹门”事件经过。
第二份,侯亮平停职期间违规调动监控记录。
第三份,侯亮平助手小陆的连夜突审笔录。
季昌明坐在侧边,眼袋快耷拉到颧骨了,眼珠子通红,显然昨晚是在速效救心丸的陪伴下熬过来的。
钟小艾也来了。
耐人寻味的是,她没坐在“家属旁听席”,而是直接坐在了“协助说明情况”的受询位上。
就这一个细节,季昌明心里就“咯噔”一下——钟小艾这是要穿上防弹衣,跟侯亮平划清界限了。
张怀年端起搪瓷茶缸颳了刮茶叶沫子,没急著开炮,而是慢条斯理地捏起小陆的那份笔录。
“小陆交代,侯亮平被停职封存通讯工具后,依然通过私人渠道给他下死命令,
原话是『动用一切违规手段』,去查祁同伟的外联痕跡。”
张怀年撩起眼皮,
“季检,这话听著耳熟啊,这是你们省检的办案口诀,还是中统军统的家规啊?”
季昌明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脸皮一阵狂抖。
这话一落地,省检的裤襠算是彻底兜不住屎了。
“季检,我问你,侯亮平停职期间,省检有没有明確告知他不得私自办案?”
“有!书面和口头三令五申!”
季昌明赶紧挺直腰板。
“有没有安排专人看管监督?”
“有安排……”
“人呢?看管到春风茶楼包间里去了?!”
张怀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噹啷作响,
“季昌明,你这个检察长是干什么吃的!看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你乾脆去幼儿园当园长算了!”
季昌明缩了缩脖子,憋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
“张书记,我负领导责任。”
张怀年冷哼一声,没理他,转头將目光如刀般射向钟小艾。
“钟小艾同志,昨晚侯亮平收到匿名纸条,非要出门当这个『孤胆英雄』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你阻止过吗?”
钟小艾面容冷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阻止过。我明確警告他那是激將法和仙人跳,一旦踏出家门性质就变了。但他一意孤行。”
张怀年微微点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想动用钟家的人脉,来探探督导组的底,或者给汉东施压?”
空气瞬间凝固。
季昌明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要命的核弹级问题!
一旦沾上“高层施压”,那汉东这把火可就烧到九霄云外去了。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坐得笔直,声音清冷而决绝:
“前期提过。他希望我出面,通过我父亲的关係了解督导组的动向。”
季昌明闭上了眼,心想完了。
“但我拒绝了。”
钟小艾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张怀年,字字鏗鏘,
“我父亲曾因为不了解前情,委託相关同志问过一嘴。但在张书记您明確纪律底线后,钟家绝未再插手半步!”
她顿了顿,拋出了今天最核心的投名状:
“今天,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我背后的家庭表个態——
侯亮平在汉东期间的一切违规、越权行为,纯属其个人英雄主义作祟!钟家不背书、不干预、更不施压!一切听凭组织按党纪国法处理!”
季昌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绝了!
好一招壁虎断尾!
这叫割席?
这特么简直是直接拿电锯把侯亮平从钟家的族谱上给锯下来了啊!
还是当著钦差大臣的面锯的!
张怀年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你能当面表这个態,说明你比你那位丈夫有政治头脑。没被情绪牵著鼻子走。”
钟小艾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张书记,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巨婴的无能狂怒,把整个家族拖进泥潭。”
张怀年收回目光,一把抓起桌上省检连夜递交的《情况说明》,直接甩在季昌明脸上。
“季昌明,你们省检写这玩意儿,是考研政治大题背多了,还是觉得我张怀年老眼昏花不识字?!”
张怀年指著地上的材料骂道,
“什么叫『办案心切』?什么叫『方式简单粗暴』?
合著侯亮平私查安全屋、违规接触东海文投、衝撞督导组接头现场,
这一整套连招打下来,在你们省检眼里,就只是个『方式简单』?!”
季昌明尷尬得恨不得钻进桌底:“张书记批评得对,我回去深刻重写……”
“不是重写,是定性!”张怀年眼神冷厉,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局长,“宣读纪律处分草案!”
陈局长立刻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声音洪亮:
“即日起,彻底剥夺侯亮平同志在汉东专案中的一切职权!由中央督导组会同纪检部门,
对其涉嫌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结党营私对抗审查等问题进行立案调查!审查期间,实施严格『双规』,任何人不得探视!”
季昌明心里一沉。
定性了。
“结党营私,对抗审查”。
侯亮平这辈子的政治生命,算是被他自己一脚踹进下水道,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会议散场。
张怀年正准备起身,钟小艾突然开口。
“张书记,在正式双规前,我能不能见侯亮平最后一面?”
张怀年动作一顿:“怎么?想去上演一出夫妻情深的苦情戏?”
“不。”
钟小艾冷冷地说,
“我想去扇醒他。他现在的状態,就像一条咬不到肉就乱咬人的疯狗,
他不肯承认自己手里没牌了。他要是继续乱咬,最后会把自己活活作死。”
张怀年盯著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地点督导组定,全程录音录像。”
“没问题。”
……
上午十点。汉东宾馆,一间连窗户都被封死的临时审讯室。
侯亮平被两名外勤人员带了进来。他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窝深陷,
昔日里那股子“天下皆醉我独醒”的精英派头,早就在昨晚的惊嚇和愤怒中碎成了渣。
他一抬头,看见坐在桌子对面的钟小艾,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小艾!你终於肯动用老丈人的关係了是不是?”
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桌前,
“快,快把祁同伟装病、做局陷害我的事告诉张书记!只要让我出去查,我三天之內就能把证据……”
“你满意了吗?”
钟小艾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冷不丁地拋出这五个字。
侯亮平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什么……意思?”
“我问你,当著张怀年的面,我代表钟家跟你完成彻底的物理切割。你觉得满意吗?”
钟小艾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侯亮平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切割?!你……你把我推出去顶雷?!钟小艾,我是你丈夫!”
“正因为我是你妻子,我才不能看著你拉著全家一起跳楼!”
钟小艾猛地一拍桌子,气场全开,
“你以为你现在是在查案?你现在是被查!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生態位吗?
侯亮平,你现在不是拿金箍棒的齐天大圣,你特么就是个被压在五指山下还觉得是山长歪了的弼马温!”
侯亮平喘著粗气,双眼赤红:“我没错!我查祁同伟有什么错?!他是个贪官!是个败类!”
“你不按程序查,就是最大的错!”
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以前办案,张口闭口就是『证据链』『程序正义』。怎么?
现在轮到你自己了,抓不到祁同伟的狐狸尾巴,你就开始玩『目的正义』了?双標给你玩明白了是吧!”
侯亮平咬牙切齿:“是祁同伟在利用程序的漏洞!他不讲武德!”
“那你就更该死死守住程序!因为你一旦越界,他就贏了!”
钟小艾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昨晚那个匿名纸条,只要是个智商超过八十的正常人就知道有诈。结果呢?
你像条闻到肉包子的狗一样衝过去,一脚踹开中纪委的门!你以为你去抓鬼,结果你自己活脱脱成了一个笑话!”
“我就是不甘心!”
侯亮平双手死死抓著头髮,声音里带著崩溃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