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茶楼二楼,三號包间的门还半敞著。
侯亮平人已经滚了,但走廊里还残存著他皮鞋踩地时那种落荒而逃的急促回声。
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透著股滑稽的狼狈。
张怀年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边的极品龙井已经凉透了,他连碰都没碰。
坐在他对面的冯世宽,此刻活像只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鵪鶉。
手里死死捏著几页举报材料,纸边全被手汗沤烂了。
“张、张书记……”
冯世宽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
“我看今天……要不还是算了吧?”
冯世宽,赵瑞龙惠龙集团早期的財务副总。
虽然不算赵家最核心的白手套,但他手里捏著一本帐,能把赵瑞龙在吕州发家时的暗线全串起来。
本来他今晚是鼓足了这辈子的勇气来投诚的,结果侯亮平那一脚“破门查水錶”,直接把他的胆结石都快嚇出来了。
“我现在是真不敢信你们了。”
冯世宽苦著脸,就差给张怀年跪下了,
“我前脚刚进包间,后脚反贪局长就带头衝锋。张书记,您说这是巧合?这分明是赵家的眼线在给我上眼药啊!”
张怀年撩起眼皮,淡淡地看著他。
“怕了?”
“谁不怕啊我的活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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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世宽眼眶都红了,
“我给赵家管了这么多年帐,太知道他们什么路数了!能把钱送到你床头,就能把刀也送进你被窝!
今天侯亮平这么精准地撞进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我被你们当鱼饵给卖了!”
张怀年没急著安抚,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要是真想卖你,也不会派侯亮平这种脑干缺失的残次品来验货。他这叫缺心眼,不叫黑恶势力。”
旁边督导组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脑门子黑线。
今天这场秘密接触,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包间是冯世宽自己订的,督导组只是提前派人清了场。
结果侯亮平就跟开了透视掛一样,大踏步地撞进了中央督导组的秘密现场。
这特么要说没人在背后下套,张怀年能把桌子吃了!
张怀年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陈局长的电话。
“老陈,立刻通知汉东宾馆专案组。春风茶楼接触点作废,从现在起,所有涉赵家的重要线人,全部转为单线封闭管理。”
电话那头的陈局长愣住了:“作废?谁走漏的风声?”
张怀年瞥了一眼包间门口,语气毫无波澜:“侯亮平。”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两秒,隨后爆出一句极其纯正的国骂:
“草!这姓侯的脑子里装的是豆渣吗?他是不是有病?!”
“有没有病,明天让纪委的医生给他做个开颅鑑定。”
张怀年冷冷地说,
“今晚这事,不能按一般的违纪算。他一个停职审查人员,大晚上精准狙击督导组的线人。
立刻去查他的通讯记录、行踪轨跡!”
“他人呢?要不要现在直接上手段控制?”陈局长语气森寒。
张怀年端起凉茶撇了撇浮沫,又放了回去:
“不急。让这只猴子再蹦躂一晚。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往往会犯第二个更致命的错。盯著他。”
掛了电话,包间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张书记这话没带一个脏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侯亮平这次算是把阎王爷的生死簿给撕了。
这不是写份检查能糊弄过去的,这是要上绞刑架了。
冯世宽听完这通电话,脸色不仅没缓和,反而更白了。
“张书记,我真得走了。今晚我什么都没看见,材料我改天再……”
“改天?”
张怀年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你以为你出了这个门,还有命活到『改天』?”
冯世宽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张怀年伸手敲了敲桌子:
“冯世宽,我给你交个实底。赵瑞龙进去了,刘新建也进去了,赵家这棵大树已经从根上烂透了。
你今天有两个选择。第一,拿著材料滚蛋。等你出了茶楼,赵家的余孽不会问你跟我说了什么,他们只会因为你见过我,而让你永远闭嘴。”
张怀年顿了顿,语气加重:“第二,把你知道的乾货吐出来,督导组保你下半辈子能喘气。別跟我提侯亮平,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代表不了体制。”
冯世宽喉结滚了滚,满头大汗地挣扎著:
“可祁同伟呢?外面都传祁同伟现在被你们供起来了!他跟赵家也是一丘之貉啊!”
张怀年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
“祁同伟有没有罪,是我们该操心的事,轮不到你来定性。我们要的是赵家的核心烂帐。你只管端锅,我管炒菜。”
冯世宽看著张怀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破防了。
他哆嗦著拉开公文包的暗格,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张书记,我交底。赵瑞龙的核心资產根本不在山水集团,那只是个洗钱的尿壶。真正的大头,都在『惠龙集团』名下!”
张怀年眼皮微微一跳:“继续。”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湖畔花园地產,这十年净赚了几十个亿,全在惠龙集团的盘子里。
为了把这些黑钱洗白转出境,赵瑞龙在外面掛了一家皮包公司,叫『东海文投』。
实际控制人叫周明远,他是赵瑞龙最隱秘的钱袋子!”
冯世宽把笔记本推过去:
“这是我当年偷偷手抄的流水编號和匯款节点。原件在周明远的保险柜里。只要拿著这个去对银行底单,一查一个准!”
张怀年翻开笔记本,扫了几眼。数字、日期、项目代號,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笔记本,这分明是赵家在汉东的催命符。
“很好。”
张怀年把本子交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走督导组最高保密专线,连夜核查。”
冯世宽擦了把汗,突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张书记,还有个情况。侯亮平手下有个姓陆的检察官,私下里找过我原来的同事,四处打听东海文投的事。”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怀年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啊。茶楼这脚门,还真不是猴子热血上头乱窜。侯亮平在被停职的红线边缘,居然还敢指使下属私下挖督导组的墙角!
这叫什么?
这叫结党营私,对抗审查!
“记下来。”张怀年指了指工作人员,“明天一早,正式调取侯亮平和那个小陆的全部私下接触记录。”
工作人员点头:“那季昌明检察长那边……”
“通知他。”张怀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滚到茶楼来见我!”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现在!”
张怀年冷哼一声,“他自己的兵,他自己来领!他要是领不回去,我今晚就派车把侯亮平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