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著手机屏幕,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落地成盒”。
他现在感觉自己从“汉东反腐第一人”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笑柄。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工作群,现在死寂得像一片坟地。
以前每天早上排著队发“侯局早安”、“侯处辛苦”的下属们,仿佛一夜之间全被外星人绑架了。
连平时最爱捧臭脚的小陆,现在被他私聊问个卷宗在哪,也只敢回復一个乾巴巴的“收到”,
连个表情包都不敢发,生怕被督导组查出两人有“不正当线上交流”。
侯亮平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就在昨天,钟小艾给他打了个电话。那通电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大耳刮子,抽得他眼冒金星。
“老头子亲自给中纪委办公厅打了电话。”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声音冷得掉冰渣,
“人家连个太极都没打,直接一句『督导组独立办案,不接受外部过问』给顶回来了!”
“什么叫不接受外部过问?爸的面子他们都不给?一个区区督导组——”
“你快闭上你的嘴吧!”
钟小艾直接吼断了他,
“亮平,你是不是真以为咱们家开的是凌霄宝殿,谁都得跪著听旨?
爸让我带句话给你,张怀年那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上次扳倒东北那个副省长,连上面打招呼都没用!你觉得咱们家的面子比中央还大?”
侯亮平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憋出来。
“老头子还说了。”
钟小艾继续补刀,
“你这人就是顺风顺水惯了,打了几场顺风局,真以为自己能代表月亮消灭罪恶了?
平时你耍小聪明绕程序,那是人家不跟你计较!现在一脚踢到鈦合金钢板上,还指望家里给你派直升机救援?
张怀年背后是中央,你再搁那儿瞎折腾,连咱们家都得跟著你一起写检討!”
电话掛断后,侯亮平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感觉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
回想刚来汉东的日子,抓丁义珍、查山水集团,他哪一次不是虎虎生风、走路带风?
他总觉得正义在自己这边,程序瑕疵算什么?那叫“打破常规”!领导不同意?那叫“迂腐阻挠”!
可现在,他被张怀年狠狠上了一课。
最让他破防的,是祁同伟。
那个他眼里十恶不赦的人、老狐狸,此刻居然安安稳稳地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享受著督导组的二十四小时保护,成了什么狗屁“关键证人”!
而他这个正义的化身,反倒成了“无视纪律、仗势欺人的害群之马”?
“祁同伟……”
侯亮平咬著后槽牙,眼珠子都红了,
“你以为跳个楼就能洗白?我就不信张怀年能护你一辈子!”
正搁这儿无能狂怒,手机突然震了。
是个意想不到的號码,季昌明。
侯亮平赶紧接起:“季检。”
“亮平啊,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季昌明的声音透著股体制內老狐狸特有的幽暗与无奈。
“还行。”
“沙瑞金书记的自查报告交上去了。”
季昌明也没绕弯子,单刀直入,
“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特別是关於你的那一段,措辞很……考究。”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他写我什么了?”
“大意是说,他在你的授权和监管上存在严重失察,你在汉东的办案方式过於激进,完全脱离了省委的管控。
沙书记表示痛心疾首,接受组织批评。”
季昌明嘆了口气,把这层窗户纸捅得稀烂,“翻译成人话就是,沙书记把你当成有害垃圾,物理切割了。”
“他过河拆桥!”侯亮平差点原地起跳,
“当初可是他给我尚方宝剑,让我放手乾的!”
“尚方宝剑现在成了凶器,崩了人家一身血,人家当然得赶紧把剑柄扔了洗手啊。”
季昌明声音压低,
“亮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沙书记现在泥菩萨过江,自保都费劲,绝不可能再替你扛雷。
钟家那边也碰了壁吧?你现在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谁也不敢去捞你,怕引雷。”
侯亮平牙咬得咯咯响。
“季检,那您的意思是,让我直接认栽?”
“我的意思是让你学聪明点,別死鸭子嘴硬!”
季昌明恨铁不成钢,
“你抓赵德汉是成绩,但你硬闯医院、私提刘新建,那就是违纪!督导组帐算得门儿清!
赶紧的,主动写份深刻的检查,承认程序违规,態度放端正点!
主动认错那叫『挽救同志』,等人家查实了下定论,那叫『清除害群之马』!这中间的差別,还用我教你?”
侯亮平沉默了。
“季检,难道我就眼睁睁看著祁同伟那个王八蛋翻盘?”
“你先想想自己怎么不被翻出局吧!”
季昌明冷哼一声,“言尽於此,你自己掂量。”
电话掛断。
侯亮平颓然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望著天花板发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追查了那么久的案子,最后落得个停职反省的下场?
凭什么那个满手血污的祁同伟,现在却成了別人手里的香餑餑?
他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在这个他一直以为靠“正义感”就能平推一切的世界里,有些规则,远比他那套天真的信仰更致命。
比如权力。
比如手腕。
比如,谁能活著留在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