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像是深夜,刮的眾人下意识裹紧身后的披风。
前哨营地北门,十五名由战士、战斗法师、战地医疗兵组成的队伍已列队完毕,武器盾牌鎧甲佩戴整齐,但神色里还是隱隱露出不安与侷促。
霍克站在队伍前方,正逐一检查士兵的装备。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又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无声地传递著勇气。
营地门口的哨兵旁,威廉早已佇立良久。
他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锤子斜掛,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布瑞尔的方向。第一次联合巡逻,他终究放心不下,哪怕有霍克坐镇,也决定亲自陪同。
“大人。”霍克快步上前,抬手敬礼。
威廉微微頷首,长期的带兵生涯,让他逐渐的养出了一些无声的威严。士兵们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他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抬手示意出发。
队伍沿著营地北侧的小径前行,薄雾出现繚绕在枯树之间,零星的骸骨出现在小径两侧,那是天灾肆虐后留下的痕跡。
士兵们保持著沉默,一行两人。路上只有皮甲和装备摩擦的声音响起。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偶尔有人脚下踢到埋没在泥地里的骸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眾人下意识绷紧神经。
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中立区域的中间地带。
薄雾中,十五道高大的轮廓早已等候在那里。与人类士兵的轻便皮甲不同,他们身著泛著银光的锁甲,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眼眸中跳动著幽蓝色的火焰,正是塞弗伦带领的被遗忘者巡逻队。
塞弗伦站在最前方,手握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还残留著未擦拭乾净的血污,即使身上散发著亡灵的阴冷气息,也难掩军人的威严。
看到威廉亲自前来,塞弗伦幽蓝色的眼眸微微波动,缓缓抬手向威廉敬礼。
威廉心中一喜,亦是抬手回礼。
塞弗伦亲自陪同,足以说明布瑞尔的被遗忘者,同样看重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也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
霍克上前一步,按照约定的口令,沉声开口:“圣光指引。”
塞弗伦身边的一名被遗忘者士兵上前,声音沙哑乾涩,没有丝毫起伏:“洛丹伦永存。”
口令核对无误,双方队伍缓缓靠拢。
人类士兵下意识绷紧身体,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身边的被遗忘者,有的甚至悄悄握紧了剑柄。
人类对死亡天生就怀有恐惧,当这些死者成为自己的队友,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恐惧。
被遗忘者们则面无表情,眼眸中的幽火静静跳动,偶尔会有腐臭味传出,但儘量保持著双方不远不近的距离。
塞弗伦抬手,示意被遗忘者队伍调整阵型,与人类士兵並肩排成横向队列。他走到威廉身边,抬手指向卡尔斯通庄园的方向,幽蓝色的眼中直盯著目標的方向。
威廉会意,示意队伍出发。
卡尔斯通庄园是天灾军团的重要据点,盘踞在那里的天灾部队,一直威胁著南部提瑞斯法林地的安全。这条路平日里鲜有士兵敢行走,今日作为第一次联合巡逻,双方都有意展示武力,震慑潜藏的天灾斥候。
队伍缓缓前行,靴底踩过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类士兵与被遗忘者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互不交谈,甚至很少有眼神交匯。只有偶尔遇到崎嶇路段,有人不小心踉蹌,身边的人会下意识伸手扶一把,隨即又迅速收回,神色依旧疏离。
塞弗伦走在队伍右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林间,巨斧始终握在手中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威廉则走在中间,一边观察著四周,一边留意著双方队伍的状態。
他作为这一切的发起人,充当了两支队伍的润滑作用。一切由可能造成衝突的事情,他都要第一时间制止。
前行约莫五里地,前方林间突然传来低沉的低吼声,夹杂著骨骼碰撞的脆响。
一人一亡灵两个斥候从前面跑了回来,情况已经不需要再说明了。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都將身后的盾牌取了下来,腰间的单手武器拿在手中。
薄雾中,几道佝僂的身影缓缓显现。
五个浑身腐肉掉蛆的食尸鬼,五个手持斑斑铁锈长剑的骷髏兵。还有一个身著破烂法袍、拿著由脊椎骨製成的骨杖的亡灵法师。他们感受到活人的气息,纷纷转过头来,发出刺耳的嘶吼。
是野外巡逻的天灾亡灵部队。
战斗在瞬间爆发。
食尸鬼尖叫著,用人类难以接受的噪音分贝,率先扑了上来。锋利的爪子带著腐臭的气息,狠狠抓向人类士兵的盾阵。
哐当一声,爪子抓在盾牌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士兵牢牢顶住这次攻击,手臂沉稳的向外推进,压缩他们进攻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苍白的身影骤然衝锋过来,一柄短刀精准地刺进食尸鬼的后颈。被遗忘者士兵面无表情的看了正对面的人类士兵一眼,眼眸中的幽火微微跳动。而后抽刀,转身扑向另一个食尸鬼。
被攻击的人类士兵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盾牌挡在身前跟著那被遗忘者士兵的身后,向前衝锋。
盾牌撞在食尸鬼身上,单手剑从盾牌侧面刺出,精准地刺穿了食尸鬼胸腔中那裸露在外,剧烈跳动的心臟。
食尸鬼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士兵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被遗忘者,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继续投入战斗。
在队伍的后方,小径两侧的泥地里一双双惨白的骨手从鬆软的泥土中猛地伸了出来。他们扒开泥土,摇晃著从地里钻拉出来。
十多个提前埋伏在泥土中的骷髏兵,拿著骨棒、骨盾很快就堵住了巡逻队的后路。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些穿著烂鎧甲的骷髏身上背著弓箭,从地上爬起来,拉弓箭就射。
箭矢带著破空声,射向队伍后方的战斗法师。战斗法师丝毫不慌张,先是用盾牌挡在身前,躲避箭矢,右手则拿著根小魔杖快速在身前画圈,嘴里念念有声,一层薄如冰甲一样的寒冰气息瞬间覆盖他的全身,乃至他周围五码內的士兵。
但不等他喘息,另一名骷髏兵已经衝到身前,骨棒狠狠砸向他。法师只是扬起盾牌,任由那骨棒砸在盾牌上,晶莹发亮的盾牌上覆盖著寒冰,让骨棒很轻易的顺著盾牌的弧线滑向一旁。
而后,法师手里的魔杖瞬间消失,一把笼罩著森森寒气的单手剑直刺向骷髏的面孔。
骷髏的头部像是豆腐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被单手剑穿透。眼眶中的幽火消失殆尽,骷髏化作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
战斗法师的这番操作,引起了幕后控制的亡灵法师注意。他摊开手,暗绿色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他抓准法师战斗的间隙,朝著对方丟了过去。
眼看人类法师就要被击中,一道暗影护盾突然笼罩在他身体上,暗影箭和暗影护盾之间相互抵消,泯灭在人类法师的眼前。
他转头望去,被遗忘者的法师站在不远处,法杖微微抬起,显然是他释放的护盾。战斗法师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来。对方却已经转身,骨杖一挥,一道暗影箭射穿了蜂拥而来的骷髏兵的头骨。
另一侧,塞弗伦手持巨斧,斧刃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接將食尸鬼劈成两半。他余光瞥见一名人类士兵被两名骷髏兵缠住,巨斧横扫,將两名骷髏兵逼退,隨即抬手示意士兵后退。
士兵会意,迅速调整姿势,配合塞弗伦的攻击。趁著他们应对塞弗伦的攻击,在旁边偷袭一剑刺穿了一名骷髏兵的头骨。塞弗伦没有停留,巨斧再次落下,將另一名骷髏兵的头颅劈碎。
威廉这次没有携带盾牌,拔出腰间锤子又从其他士兵身上抽出一把单手剑。一长一短两把武器交替进攻。
距离远就长剑进攻,短剑防御,反之亦然。
没有盾牌的拖累,他身形灵活地穿梭在战场中,精准地刺或砸向亡灵的眼眶——那是几乎所有亡灵的弱点。
辗转腾挪间,让后方涌来的食尸鬼盯上了他。当他又一次避开一个食尸鬼的扑击,手腕一翻,短剑刺穿了食尸鬼的头颅,同时侧身躲开亡灵法师释放的瘟疫魔法。
“先解决那个施法者!!”
只要不把那个藏在最后方的那个亡灵法师解决,那这场战斗就打不完。他会一直復活死去的亡灵骸骨,爬起来为他战斗。
霍克应了一声,准备和身边的士兵组成盾阵向那边压过去。混乱的战场中,他身后传来一阵风声,一名本以死去骷髏兵从地上又爬了起来,悄然准备偷袭他。
一道身影猛地撞了过来,將骷髏兵撞倒在地,一脚彻底的踩碎了骷髏头。是一名被遗忘者士兵,抬手拍了拍霍克的后背,示意他警惕身后。
“谢了。”霍克扭头向后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对方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谢意。
战场之上,双方的配合很生疏。两边还是更习惯和自己人配合,这不是一次巡逻就能解决的。
在那亡灵法师藏在后边还在施法復活骸骨的时候,人类的战斗法师在混乱的战场的掩护下,偷偷的摸了过来。
他潜藏在周围战斗的士兵身后,一路摸到前边。手中魔杖挥舞几下,一团淡蓝色的水元素迅速在他身前结冰,在他挥动魔杖之后,寒冰嗖的飞向远处的亡灵法师。
接著他摸向掛在腰间的一排小瓶子,摸出一个红色的瓶子,朝著亡灵法师的位置狠狠的扔出去!
亡灵法师的感应异常的灵敏,当发现了人类法师,他当即让一群骷髏兵堵在自己身前。拖著寒冷近乎白色尾焰的寒冰箭,一连穿透了四名亡灵的骸骨,渐渐失去动能消失在空气中。
咧开嘴,亡灵法师眼眶里的蓝色幽火闪烁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但脸色一变,让周围所有的骷髏都围住了自己!
“轰!!!”
爆炸声在林间迴荡,施法者周围所有的骸骨都被炸上了天。而亡灵法师的身上则出现一层厚厚的护盾,抵挡住了这场炼金药水的爆炸。
隨著爆炸的消失,亡灵法师身上的护盾也没了。他身形蹣跚著,想要后退。却发现那个人类战斗法师已经摸了过去。
亡灵法师见势不妙,骨杖一挥,准备再次释放魔法,却被战斗法师锁定。战斗法师的身形敏捷,手中经过附魔的长剑直指亡灵法师的手腕!后者惨叫一声,骨杖掉落在地,手腕被刺穿,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他抓住机会,另一只手覆盖著蓝色寒气,一拳直接將亡灵的头颅一拳打碎,绿色的灵魂之火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这一幕,让威廉看的清清楚楚。
他从没想到,自己的队伍里还有这么厉害的战斗法师。
只是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只能等隨后找时间找他过来问问了。
隨著亡灵法师的死亡,所有被控制的骷髏瞬间失去控制,重新散落成块块白骨,战斗便结束了。
林间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双方士兵沉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腐臭与暗影能量的气息。
人类士兵们或多或少都有伤口,有的手臂被划伤,有的盾牌被击碎。被遗忘者们也有损伤,有的断了手指,有的胸口被骷髏兵的长剑刺穿。
但没有人发出一声抱怨。
这个时候威廉培养出来的医护兵展现了作用,2个医护兵在伤员中穿梭。用马修和托马斯製作的圣水清洗他们的伤口后,用亚麻布绷带一圈圈的裹住。
伤势过重的,就拿出圣光捲轴,直接为受伤的士兵治疗。当捲轴撕开对著伤口,圣光便落在伤口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的肉芽直至彻底癒合。
不过这种做法並不值得推广,因为这种快速治疗,都是以消耗生命力为代价的。虽然量不大,但不到非必要,是不能这么做的。
当医疗兵们做完这些,他们扭头看向威廉时。威廉向他们点点头,又示意他们去被遗忘者那边,为他们包扎。
两个医疗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受伤的被遗忘者士兵。
“谢谢,我们不需要。”被遗忘者的士兵摇头拒绝,“圣光对我们来说是双刃剑,我们的肉体使用药剂滋养最好。”
霍克检查著战场,將散落的武器收拢起来。塞弗伦则走到威廉身边,抬手指向卡尔斯通庄园的方向,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沙哑地开口:“里面,还有更多。”
这是他整场战斗中,说的第一句话。
威廉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卡尔斯通庄园的方向,那是盘踞著大量的天灾亡灵,这不是一天的就能做到的事。
“回去吧。我们现在对他们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要他们不从里面出来,我们就没必要去招惹他们。”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之间更有默契,便可以考虑將他们彻底从这里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