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谈月先开了口,声音轻软,却带著一股子不急不躁的从容:“公子想怎么玩?
诗令,词令还是对令?”
曹笔想了想,觉得诗令最对胃口。
唐诗宋词他背得最多,来一首震震她。
於是便说:“先来个诗令吧,你出上一句,我来接下句。”
谈月微微一笑,略作沉吟,便轻启朱唇:
“寒沙埋骨三十载,不折边关一寸心。”
曹笔愣住了。
这是什么诗?没听过啊。
他脑子里飞速搜索,唐诗三百首,没有。
宋词三百首,也没有。
什么李白杜甫王昌龄,全都对不上。
他原本以为会来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或者黄河远上白云间,结果上来就是一句他完全陌生的。
等等,这该不会是这个世界自己的诗吧?
谈月见他半天没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温声提醒道:“公子,这一句出自本朝诗人谢无羈的《戍边吟》。
不算生僻,公子若是没听过,换一句便是。”
曹笔心里暗暗叫苦。
本朝?谢无羈?
他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前世的大招,好像放不出来了!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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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还没出,就被沉默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说:“这个……確实没听过,换一个吧。”
谈月也不为难他,想了想,又出一句:
“骨原三月无飞鸟,凶马一夜度寒云。”
曹笔:“……”
又是没听过的,骨原他知道,是凶骨人的地盘。
寒云关他知道,但这两句凑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总不能接两只黄鸝鸣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吧?
那也太离谱了。
谈月见他仍然沉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依然温和:“公子,这句也不熟?”
曹笔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实不相瞒,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读书少,边塞诗没怎么看过。
要不,换个別的玩法?”
谈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著一丝忍俊不禁。
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怕笑出来会伤了这位公子的面子。
“那……对令?”
她试探著问:“我出上联,公子对下联。
这个不需要读太多诗,对仗工整即可。”
曹笔赶紧点头:“这个好,这个好,来吧。”
谈月想了想,说:“风声雨声更鼓声,声声入耳。”
曹笔一听,心里乐了,这个简单。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类似的对联,虽然具体怎么对的记不太清了,但意思差不多就行。
他张口就来:“长刀短刀斩马刀,刀刀暴击。”
谈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停了片刻,轻声说:“对仗……倒是勉强能对上。
只是意境上……”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按照规矩,接上了,她便该喝。
但这杯酒,喝得似乎並不那么情愿。
曹笔看出了她的勉强,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接上了就行。
谈月放下酒杯,又出一句:“半盏清茶,品人间百味。”
曹笔挠了挠头,想了想,接道:“一根黄鱔,够吃好几顿。”
这句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土,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谈月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曹笔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反覆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公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然温柔:“这对法,倒是……务实。”
说完,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但很快便被一个深呼吸压了下去。
少顷。
谈月放下酒杯,垂下眼帘,开口道:“妾身再出一联,公子请听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南来北往,东西皆是客。”
曹笔眼珠子转了两圈,这个对子有点意思,方位词南北东西,得用对应的方位来对。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上窜下跳,左右不是人。”
谈月这回没有急著端酒杯,她缓缓低下头,看著桌面上的酒渍,右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攥住了自己的裙角。
曹笔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向內收了一下,那是人在憋笑时下意识的蜷缩动作。
大约过了两息,谈月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恬淡从容的表情,只是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公子这对……平仄工整,对仗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这左右不是人,倒让妾身不知该作何评说。”
她抿了一口酒,酒杯挡住的嘴角,趁机弯了一下。
不仅如此,对方喝酒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的职业素养,放到前世,那绝对是奥斯卡级別的。
脸上波澜不惊,底下怕是已经憋出內伤了。
谈月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公子,且再听一联。”
曹笔摆出一副放马过来的架势。
“山高地远,风雪夜归人。”
曹笔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想起来时的各种场景,忽然眼睛一亮,作答道:“腿短话长,窑子里销魂。”
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谈月的波澜不惊在这一刻出现了破绽,她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但隨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飞快地低下头,將脸转向一侧,留给曹笔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像是有只小动物在她衣服里面拱来拱去。
“谈月姑娘!”
曹笔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无奈道:“想笑便笑吧,憋坏了身子,秦妈妈该找我赔了。”
此话一出,谈月的肩膀猛地一耸,然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上半身往前一趴,额头抵在了桌面上,噗嗤一声,笑个不停。
大约过了七八息,谈月才缓缓直起身来。
脸上红得像麻辣小龙虾,眼角还掛著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还是憋出来的汗。
谈月似乎不信邪,又出一联:“轻音楼上听轻音。”
曹笔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明月阁中赏明月,望江亭外望大江,可都不够劲儿,缺了点灵魂。
三息后,他灵光忽闪,拍腿作答道:“大粪坑边挑大粪。”
这一下,谈月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著,脸颊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整个人侧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谈月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满脸通红道:“公子!
妾身在这楼里五年,接待过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舞剑的有,作诗的有,一掷千金也有。”
“但能把妾身逗成这样的,公子是头一个。”
曹笔拱拱手,一脸正经:“承让承让,主要是姑娘涵养好,换个人早就掀桌子了。”
谈月摇了摇头,用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笑道:“公子说笑了。
今晚这花令,妾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站起身,提著裙角微微一福,然后重新坐下,给自己和曹笔各倒了一杯酒,举起杯来:“这一杯,敬公子的……奇才。”
曹笔跟她碰了杯,一饮而尽,心里美滋滋的。
他不是什么才子,也背不出这个世界的诗。
但他能让人笑得趴在桌子上,这本事,也算是独一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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