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製肠衣,也叫羊肠衣。
它是用羊的小肠经过多道工序反覆捶打,刮制,风乾而成。
肠衣薄而透亮,摸上去滑腻腻的。
若是没处理好,会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精致鱼鰾则是用大鱼的鰾泡,去膜,晾晒,修剪,做出来的。
它比肠衣稍厚,但韧性更好,不容易破。
不过,用的时候得提前用温水或热牛奶浸泡一夜,等它变软变滑才能套上去。
这两样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一只要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节省著吃几个月。
这种价格,普通的边境兵丁,根本买不起。
所以,它们是军中,中上层的专属品。
不过,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
那些老兵油子,会在休沐日去河边摸鱼,专挑大的,十几斤往上的各种鱼,取出鱼鰾,自个儿捣鼓著做。
也有人去野地里套兔子,抓獾子,用那些小动物的肠子凑合著用。
更窘迫的,连大点的鱼都摸不著,就弄几条小鱼的鱼鰾,缝补拼接,勉强裹上一层心理安慰。
一来二去,寒云关一带的河边,经常能看到一群光膀子大汉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盯著水面,那眼神比盯敌军还认真。
他们管这叫抓保险。
曹笔的感知获取这些信息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嘆道:“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古人诚不我欺啊!”
那些边军,打仗的时候,都不一定有抓鱼上心。
而最终目的,仅仅是为了纯手工製作一个能够爽一次,且不完全保险的小东西。
……
小半日后,大日落山。
曹笔来到一个名叫三岔河的边防重镇。
说它是镇,其实已经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了。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包砌,白灰勾缝。
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台,城头上旌旗密布,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守城的兵丁甲冑齐全,腰刀鋥亮,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商队,民夫,军属,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进出需要查验路引,但明显分了两条道。
左边是官道,专供军中文书,传令兵和有腰牌的人通行,畅通无阻。
右边的民道则挤得满满当当,队伍蜿蜒出去几十丈。
曹笔没有路引,但他有银子,有身份。
不过,他不打算用清吏司试百户的身份。
所以,早就把相关的玄铁腰牌,印信,制式腰刀,官服等东西,全部收了起来,放在包袱里,驮在马上。
排到他的时候,他学著其它人,面带微笑,故意伸出双手去握对方的手,趁机將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守门什长的手里。
对方经验极其丰富,手指轻轻一勾,银子便换了主人,隨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感受著对方那无比嫻熟的动作,曹笔暗道:“这熟练度,藤加鹰老师来了,估计都比不上。”
身后两个兵丁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曹笔牵马而过。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又是一个没屁眼的。”
曹笔闻言,笑而不语。
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多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曹笔不同,他的感知覆盖著一切,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兵丁嘟囔的话,其实是在暗指有钱人,关係户。
就像前世那些走贵宾通道的人一样,他这种通过银子违规的方式,就是他们眼中的富户。
而富户是怎么来的,肯定就是干了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赚来的。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不是破败,而是喧囂。
主街宽得能並排走六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排水沟乾乾净净,没有积水,没有垃圾。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穿號衣的士兵,有穿长衫的文吏,有穿皮袄的商人,有穿粗布的民夫。
各种口音在耳边炸开,北边的捲舌音,南边的软语,还有夹杂著其它地区方言的蹩脚官话。
沿街的店铺鳞次櫛比,旌旗招展。
粮铺、布庄、杂货、酒楼、茶肆、当铺、药铺、铁匠铺、车马行……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家都门面敞亮,货物齐全。
粮铺门口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米麵敞开口子让人看。
铁匠铺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炉火烧得通红,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著大锤,捶打各种各样的刀枪。
曹笔多看了两眼,那些兵器不是民用货。
成色、工艺、规格,一看就是军需。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朝廷的军械供应肯定不够数,边军自己掏钱私下购置装备,这种事在歷朝歷代都不稀奇。
铁匠铺门口还贴著一张告示:“凡把总以上,成批打造,价钱好商量,管送。”
好傢伙,做上批发了。
曹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越能感受到这座重镇的双重性格。
东城是军事区,高墙深院,层层设卡。
远远能看见中军大帐的旗杆,上面飘著的一面巨大的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许字。
营区外围是一圈拒马和鹿角,拒马后面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甲冑不是城门口那种轻便的棉甲,而是类似明光鎧,铁片打磨得鋥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不时有传令兵骑马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腰间的令牌隨著奔跑叮噹作响,路上的行人远远就闪到一边,没人敢挡道。
西城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更多的是集市、酒楼、客栈、妓馆、赌坊、戏园子等等。
一句话,花钱的地方。
最大的那条街叫花巷,两侧全是勾栏窑子。
白天看著安安静静,可那些雕花木窗,朱漆门柱,檐下的红灯笼,都在无声地告诉你,夜晚才是这里的主场。
曹笔路过的时候,正好有几个衣著锦绣的军官从一家名叫醉仙楼的楼里出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勾肩搭背,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是在赌桌上输了钱。
跟在后面的几个亲兵,每人手里拎著两坛酒,低著头,不敢吭声。
对面是一家药铺,门口排著长队。
数个年轻的女人,穿著粗布衣裳,手里攥著铜板,脸上有焦虑,有期待,也有麻木。
曹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在默默替这座城算帐。
数万大军驻扎在附近,加上隨军家属、民夫、商人、工匠、妓女……人口少说也得一二十万。
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兵器?多少布匹?
他粗略估了一下,光是每天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样一座城,不可能破败,它只会畸形地繁荣。
街上有很多巡逻的兵丁,不是城门口那种凑数的。
他们三人一队,五步一组,甲冑齐全,腰刀出鞘,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著每一个行人。
每隔一段路就设一个哨卡,哨卡后面是一排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包垒成的掩体。
掩体里架著弩机,弩手就坐在旁边,手搭在弦上,隨时可以上箭。
这不是摆样子,这是时刻准备打仗。
曹笔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座城里,几乎没有老人。
偶尔能看见几个白髮苍苍的,要么是退了休的老军官,要么是开店的老板。
大多数人的年纪,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也就是说,这座重镇,几乎全是青壮年劳动力,或者说,潜在兵源。
街上卖的东西,也跟內陆城镇不一样。
內陆的集市,卖的是綾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古籍字画。
这里的集市,卖的是刀、是弓、是箭矢、是鎧甲片、是马鞍、是马蹄铁、是止血药……是鱼鰾。
曹笔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瘸了左腿的老兵,身上的號衣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面前摆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排处理好的羊肠衣,装在油纸包里,用细麻绳扎著口。
右边是一排鱼鰾,大的小的都有,有几个明显是缝补过的。
摊上还竖著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一些字:“羊肠衣一两银子一只。
鱼鰾大號二两银子一只,中號一两一只,小號半两一只。”
曹笔蹲下来,拿起一只缝补过的鱼鰾看了看。
手工確实不错,针脚细密均匀,接口处还涂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胶,摸上去平滑得很。
他抬头看了老兵一眼:“缝这个,得花不少功夫吧?”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可不,缝一个比打仗都累。
可有什么办法呢?
小的们买不起好的,我这当长官的,总得给他们想条活路。”
曹笔微微一怔:“长官?”
老兵摆摆手:“退下来了,不算了。
就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还时不时来看看我。”
他指了指摊上最大的一只鱼鰾,嘆了口气:“这东西,在京城,在內陆,那是稀罕物。
可在这边,是必需品。
二十多万光棍堆在一起,你说他们能忍多久?”
曹笔没说话。
老兵接著说:“上头不许管,说是伤风败俗。
可人是管不住的,不管,就去祸害良家妇女。
管了,至少还有个缓衝。”
他又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更难看:“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退下来了,帮他们做点东西,也算积德。”
曹笔沉默了一会儿,掏出六两银子,扔在摊上:“来三只大的。”
老兵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嘴里还念叨著:“客官好眼力,这是昨天才摸的新鲜货,大骨鱼的,结实得很。
回去温水泡一夜,包您用著放心。”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严肃,表情极其认真:“客官,你到时候,儘管用力,捅不破!
捅破了,你回来捅我!”
……
注释1:关於印信,腰牌与路引的关係。
首先,明確一点:印信不是路引,但比路引好使。
路引是什么?
是普通百姓,行商,流民出远门时,由地方官府开具的通行凭证。
上面写著姓名、籍贯、去向、事由,有时限,有押印。
说白了,就是给没身份的人用的。
而曹笔从苏墨那里拿到的那几样东西,属於官身凭证,层级完全不一样。
1:玄铁腰牌:这是最关键的,清吏司的玄铁腰牌,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上面刻著清吏司试百户几个字,背面可能有编號或特殊纹饰。
边防重镇的守军看到这个,第一反应不是查你,而是敬礼。
因为这是朝廷的人,而且是搞刑狱,缉查的特务机构,比普通衙门还让人怵三分。
2:印信:这东西是办公用的,不是给门卫看的。
但如果有守军不认腰牌(极少数情况),你可以把印信亮出来,配合腰牌一起使用,形成双重证明。
印信的作用是:证明你不是捡了別人的腰牌来冒充的,因为印信上的刻字,鈐印,非本人不可能持有。
3:官服:这反而是最直观的,穿上官服,戴上网巾,腰挎清吏司制式腰刀,往那一站,气势就有了。
城门口的兵丁又不瞎,看到这身打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別惹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