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44 暮色逆行
    斥候眼睛一亮,立刻拨马回报。
    途胜听完稟报,看了一眼东边的官道,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
    “平江城?倒是个聪明人。”
    霍烈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传令,改道,往平江城,骑兵提速先行拦截,步兵后续跟上。”
    传令兵挥舞令旗,五百黑甲骑兵率先转向,马蹄声如滚雷,往东疾驰而去。
    途胜策马追上霍烈,两人並轡而行。
    “霍將军,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霍烈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途郎中请讲。”
    途胜故作好奇:“將军带兵多年,见过的能人异士应该不少。
    下官好奇,在將军见过的这些人里,最厉害的是什么样?”
    霍烈眉头微动。
    “最厉害?”
    途胜点头。
    “就是那种一个人能打很多个的,將军见过吗?”
    霍烈沉默了一息。
    “见过。”
    途胜眼睛一亮。
    “哦?什么样的?”
    霍烈道:“十年前,有个叫巴耶骨屠的凶骨人,在不著甲的情况下,仅凭一把骨刀,一个人杀了我们三十多个精锐……后来被神策营的高手杀了。”
    途胜点点头,又问。
    “那將军觉得,那个巴耶骨屠和您比,谁更厉害?”
    霍烈看了他一眼:“我杀不了三十多个。”
    他顿了顿,画风急转:“但我带的兵,能杀三百个巴耶骨屠。”
    途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將军麾下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容下官再问一句,將军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寧人,是什么样的?”
    霍烈想了想。
    “神策营的赵无伤,一剑杀了巴耶骨屠。”
    “还有呢?”
    “没了。”
    途胜眯起眼睛。
    “將军就没见过那种……嗯……一个人能杀上百个,甚至几百个的?”
    霍烈勒住马,转头看著他,沉声道:“途郎中,有话不妨直说。”
    “下官在来之前,又去检查了一下云城那边运过来的尸体,发现他们的伤势,过於不合理。
    胸口和脑袋被洞穿,可却不是刀枪剑戟等兵器造成的。
    云城那边的人说是石头造成的,还送了两块所谓的凶器过来。
    可下官无论怎么检查,都无法让伤口和石头完全对应上……下官愚钝,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若真如云城那边所说,那些伤是人用石头造成的,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
    霍烈听完,沉默了几息,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轻视,而是那种见惯了风浪的老兵,听到新兵大惊小怪时的从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黑压压的骑兵,听著如雷的马蹄声,中气十足道:“途郎中,你知道我这些年打的是什么仗吗?”
    途胜摇头。
    霍烈道:“硬仗!
    那些噬骨者,个个比咱们高一头,力气比咱们大两倍,打起仗来不要命。
    我一个弟兄,被他们活活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还爬著往前砍了三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见过被三十几个凶骨人围住,杀了七个,最后被人用石头砸碎了脑袋才倒下的。
    也见过被上百凶骨人追著砍,跑了二十里地,最后反杀了十几个,力竭身亡的。
    还见过单枪匹马衝进凶骨人的营地,硬生生杀了近二十个,最后被乱箭射死的。”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滚滚的烟尘,眼神凌厉道:“途郎中,你设想的那种高手,也许真的存在。”
    顿了顿,强调道:“可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他指著那些黑甲骑兵:“我有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兵。
    两千个人,两千把刀,两千支箭。”
    他看著途胜的眼睛:“他杀一个,我上两个!
    他杀两个,我上四个!
    他杀一百个,我还有一千九!”
    “他杀人的时候,不累吗?不喘气吗?不手软吗?”
    他冷笑一声:“在军队面前,再厉害的高手,也只是一只大一点的虫子。”
    他策马向前,背影显得高大。
    “区別只在於,一脚踩不死,就踩两脚!
    两脚踩不死,就踩十脚,如此反覆,总有踩死的时候!”
    途胜呆呆地看著那道红色背影,豪气顿生。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刑部十几年,什么样的凶徒没见过?最后不都伏法了吗?
    入行的时候,师傅说过:干这行的,就怕想太多。
    想多了,刀就慢了!
    可这次,他一直在想死去的与活著的不合理。
    在想那些尸体上的洞,那些石头造成的伤。
    越想越多疑,越多疑越想,最后被搞得疑神疑鬼。
    秦震死了,他想替其討个公道。
    却不知不觉把凶手想成了不可力敌的怪物。
    多可笑!
    凶手是人!
    是人就会累,就会死。
    身后两千精兵,是跟凶骨人拼过命的。
    就算那凶手能杀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五百个,一千个……剩下的人,一人一刀,也能把对方剁成肉泥。
    途胜策马追上霍烈,脸上带著自嘲的笑:“霍將军,下官方才失態了。”
    霍烈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途胜点头:“是下官多虑了!
    这次跟隨將军的,是跟凶骨人拼过命的军队。
    个人武力再高,能高得过军队?”
    “再说了,这次下官也带了两百多刑部精锐,就算他是说书人口中的江湖绝顶高手,只要敢现身,也给他屠了!”
    霍烈嘴角微勾,什么都没说。
    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更快。
    身后,马蹄如雷。
    ……
    官道蜿蜒,暮色四合。
    天边烧著一大片晚霞,橙红紫金,把整条官道染成暖色。
    远处有鸟归林,嘰嘰喳喳的,衬得这一片天地格外安静。
    曹笔忽然睁开眼睛。
    “停。”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车队齐齐停下。
    周娘子掀开车帘,看向他。
    曹笔已经翻身下车,提起了那把陨铁刀。
    他看了一眼赵寒和钱明,吩咐道:“你们留下,保护好他们。”
    赵寒脸色微变,开口道:“老板,您要……”
    曹笔从车厢里摸出一块粗麻布,隨手撕成几片,挑了一块大小合適的。
    “有客人来了,我去迎迎。”
    钱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抱了抱拳,叮嘱道:“老板当心!”
    曹笔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隨后,他提起那把陨铁刀,翻身上马,把麻布往脸上一蒙。
    一骑一人,逆著官道,往暮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