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13 云城,青布长衫
    尘土渐渐落下。
    官道上恢復了安静。
    “恩公。”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忽然轻声开口。
    “刚才那个沈將军,不简单。”
    曹笔看向她,好奇道:“他说自己是北境游击將军,这是个什么职位,品级高不高?”
    周娘子想了想,开口道:“据妾身所知,大寧境內,一般的游击將军,都是从三品。”
    她见曹笔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解释。
    “大寧武官品级,从高到低,大致是总兵,副总兵,参將,游击,都司,守备,操守,千总,把总……游击將军,排在参將之后,都司之前,算是中上级別的武將。”
    “从三品?”
    曹笔念了一遍,对这个品级没什么概念。
    周娘子看出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恩公,这么说吧,云城的守备,是正五品。
    游击將军,比守备高两级。”
    曹笔没说话,因为他对五品也没什么概念。
    周娘子继续道:“恩公,按常理来说,他一个从三品的游击將军,哪怕亲民,也不可能对一个陌生妇人如此客气,还赠送腰牌。
    妾身猜测,他应该猜出了什么。”
    曹笔:“哦?”
    周娘子压低声音道:“他看似是在向妾身示好,其实是在对恩公示好。”
    曹笔问:“你怎么知道?”
    周娘子微微一笑,说出关键点:“他的眼睛!
    他看妾身的时候,眼神客气,但也就是客气。
    可他不经意看恩公的那几眼……”
    她顿了顿。
    “那眼神,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而且他明显观察了你手里的刀,像在確定什么!”
    曹笔想起那个中年武將看他时的样子,確实不太一样,顿时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路途,很顺利。
    没有再遇到匪徒和埋伏,连流民都渐渐少了。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田地,虽然荒了不少,但偶尔能看见有人在耕种。
    远处的山脚下,隱约可见炊烟裊裊,是村庄。
    不知走了多久,云城的轮廓终於清晰起来。
    灰黑色的城墙,比远看更高大。
    城门洞开著,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
    周娘子勒住马,看向曹笔。
    “恩公,云城到了。”
    曹笔抬起头,灰墙,黑瓦,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缓缓靠近城门。
    守门的士兵站得笔直,目光如刀,从车队上一一扫过。
    一个什长模样的上前几步,抬起手。
    “站住!例行盘查!”
    护卫们勒住马,脸色都有些紧张,他们身上有伤,衣服上还沾著血跡,这要是被揪住盘问,少不得麻烦。
    锦袍公子忽然策马上前,笑著拱了拱手。
    “军爷辛苦。”
    他的手从袖中探出,一锭碎银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那什长手里。
    什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几辆马车。
    “这是……”
    “家里小辈病了,急著进城探病,不料路上遇到劫匪,遭遇了一番恶战。”
    锦袍公子笑得自然:“一路赶得急,没来得及收拾,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什长把银子握进掌心,目光扫过那些护卫身上的伤,又扫过马车上的血跡,最后探头朝一辆马车里看了一眼,发现一个瘦得脱相的小女孩儿。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別在城里惹事。”
    锦袍公子连连拱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
    云城。
    比曹笔想像的要大。
    街道比外面的官道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子。
    布庄,粮店,铁匠铺,酒肆,茶馆,还有几家门面气派的,掛著金字招,行人比城外多得多。
    挑担的货郎,牵著孩子的妇人,摇著扇子的读书人,背著包袱的商贾,还有穿著短褐的工匠,匆匆忙忙地穿梭。
    偶尔能看见几个穿著官服的差役,腰悬佩刀,在人群中穿行。
    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新到的绸缎!价格实惠!”
    “包子!热乎的包子!”
    曹笔听著这些声音,想起自己这三年的遭遇,不由得在內心感慨:一城之隔,两个世界!
    城外的世界,充满了凶险,飢饿,瘟疫,兵患……人们朝不保夕。
    而城內的世界,一眼繁华且和谐,见不到什么流浪汉,许多人脸上都掛著笑容,给人一种日子很有盼头的感觉。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安静,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能看见门楼,有的气派,有的简陋。
    在一座宅子前,马车停下。
    宅门不大,但门槛很高,门楣上悬著一块匾,字跡曹笔不认识。
    周娘子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沉默了一息。
    “这里……”
    她轻声说:“是妾身和夫君的院子。”
    曹笔看著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匾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復平静。
    “夫君走后,就一直空著。”
    她说:“妾身让人定期打扫,想著也许有一天还会来。”
    她推开门,做了一个手势。
    “恩公请。”
    ……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古槐遮荫。
    廊下摆著几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
    下人脚步轻轻,见他们进来,垂首行礼。
    曹笔跟著穿过影壁,踏进內院,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一角。
    那里立著一个刀架,架子上搁著一把长刀,刀鞘已经落灰。
    旁边还有一个盔甲架,架著半副银鎧,胸口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墙上掛著一幅舆图,上面画著山川河流,標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周娘子走在前头,脚步很快,没有多看那些东西。
    “东厢房紧挨著正房,恩公住那间。”
    顿了一下,补充道:“有事隨时能照应。”
    ……
    东厢房。
    比曹笔想的要宽敞,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的小厅,里间是臥房。
    床铺已铺好,青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一张书案,摆著笔墨纸砚。
    案头一盆红色叶子的草,细叶垂落,红意盈盈。
    曹笔站在屋里,看著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枯苓村那间土坯房。
    泥墙裂缝,屋顶漏雨,一张破草蓆,就是全部家当。
    现在这屋,比他前世租的出租屋还讲究。
    想起前世, 不由得怀念起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每次,加班到半夜去买卤杂煮,那个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那些日子,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
    可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
    傍晚,有人敲门。
    是个中年婆子,手里拿著皮尺。
    “公子,夫人吩咐,给公子量量尺寸,做两身衣裳。”
    曹笔点了点头,让开身位。
    隨即站直,让婆子量。
    肩宽,臂长,腰围,腿长。
    婆子量得仔细,一边量一边念叨。
    量完,行了个礼,退出去。
    第二天一早,新衣服送来了。
    两套。
    一套青布长衫,一套青布短衫。
    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合身得像量过几十遍。
    曹笔换上那套青布长衫,站在铜镜前。
    铜镜模模糊糊,但能看出个人影。
    青衫,束髮,乾乾净净。
    他对著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终於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