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北麓,羊肠道。
黄昏的光被山脊切成一条窄缝,只够照亮半边坡。
队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前哨的代地斥候差点放箭。
不到三百人。
马瘦得肋骨一根根顶著皮,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
骑最前面那匹的人身上衣袍掛成布条,灌木刮的。
风一吹往后飘,露出里面的锁子甲。
甲也旧,几片甲叶缺了,用皮绳胡乱繫著。
斥候盯了三息,认出了那人腰间的东西。
一枚玉佩,半块。
赵王室的龙纹佩,一剖为二,赵王迁登基时与宗室长兄各执一半。
斥候的弩放下来了。
“公子嘉?”
骑在马上的人没回答。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喉结动了两下,挤不出声,身后一个护卫替他答了。
“邯郸城破前三日,公子縋城出北门。秦军追了四天,在滏口陘甩掉的。”
斥候转身就跑。
代城。
守將接到消息时正在啃一块冷饼。
饼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没咽。
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队伍刚过吊桥。
三百人,活著走到代地的,三百人。
守將看见公子嘉腰间那半块玉佩,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公子嘉翻身下马。
他的腿已经僵了,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弯腰,把守將拉起来。
嗓子里刮出三个字。
“赵没了。”
守將的嘴张著,冷饼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城门洞里,值守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跪下去,甲叶撞在地砖上,叮叮噹噹,乱响。
没人哭。
哭不出来。
消息在半个时辰內传遍代城。
司马尚从营帐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的左臂缠著三层麻布,渗出来的血把布浸成暗褐色。
三天前巡边,匈奴游骑从草窠里窜出来,一箭钉在臂弯內侧。
箭头是骨制的,倒刺卡在肉里,军医说要剖开肌肉才取得出来。
他没让,拿剪子把箭杆剪断,麻布一裹,接著骑马。
他看见公子嘉。
公子嘉站在官衙台阶下面,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三个月前在邯郸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司马尚的身体僵了一息。
然后单膝跪地。
金属护膝砸在青石板上,闷响。
“末將司马尚,代地守军七千四百人,候公子令。”
公子嘉看著他裹著麻布的手臂。
“起来。”
司马尚没起。
“邯郸求援的使者到代地那天,末將没出兵。”
他的头低著,声音很沉。
“李牧將军枉死,末將心寒,迁怒於赵王。那一万四千个守城的兵,本可以……”
“起来。”公子嘉第二次说。
司马尚抬头。
公子嘉的眼睛是乾的,没有泪,没有怒。
“你不出兵是对的。出了也守不住。”
官衙正堂。
残余將领到齐,不足二十人。
有几个是从邯郸逃出来的,有几个是代地、雁门的边將,还有两个是云中郡的斥候。
坐不满半间屋子。
公子嘉站在堂中央,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復国。
“李牧將军的坟在哪?”
满堂无声。
司马尚答:“城北十五里,无碑。”
他停了一下。
“怕秦人掘。”
公子嘉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很短,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睫毛颤了。
他走到北墙。
墙上掛著代地舆图,边角捲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擦了擦,掌心蹭出一道灰白印子。
舆图上標著三个郡。
代,雁门,云中。
城池用硃砂点的,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红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有多少户?”
“六万户出头。”
司马尚答,“能征的丁口,满打满算,两万。”
公子嘉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指腹压住了代城那个红点。
“够了。”
没人问够什么。
次日,辰时。
代城南门外。
公子嘉祭天。
仪式简陋得不像样子。
没有钟鼎,没有礼乐。
牺牲是一只瘦羊,肋骨和公子嘉骑来的马一样根根分明。
羊血洒在夯土台上,天冷,血凝得快,还没流到台沿就不动了。
祝词是公子嘉自己写的。
竹简还没刮乾净,两行字刻得深浅不一,刀痕歪斜。
但声音不抖。
“赵氏宗脉不绝,社稷犹存。嘉以赵王室长支,承赵祀,立国於代,號代王。”
城下,司马尚率代地守军列队。
七千四百人。
全军縞素。
白麻缠臂,白布裹盔,不是为新王戴的。
是为李牧戴的。
从那天起就没摘过。
风从北面吹过来,七千多条白麻在风里抖动。
公子嘉从土台上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说摘,没人会摘。
……
咸阳落雪那天,楚云深正在灶房里烤芋头。
拳头大小,埋在灶膛余烬里燜熟的,掰开来粉白粉白,不甜,烫嘴。
他搓著手把芋头翻了个面,听见正屋传来一阵咳嗽。
压著的,闷在嗓子里那种。
楚云深头都没抬。
赵姬从入秋开始就这样,邯郸的事之后瘦了一圈,夹袄裹在身上晃荡,风一灌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站起来走到门口。
雪不大,细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化成水渍。
廊下掛的那条腊肉结了一层薄霜,油光还在,冻住了。
冷。
楚云深把手缩进袖子里,脑子开始转。
棉花这个年代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堆东西上。
三天前少府清点库房,拉了一车杂物过来,说是匈奴那边以物换粮剩下的尾货。
布帛拣走了,铜器拣走了,剩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堆在墙角。
其中最多的,就是羊毛。
生羊毛。
连皮带毛剪下来的那种,捲成团,灰白不均,远远就能闻见一股膻臭,混著油脂的腻味。
楚云深走过去,弯腰抓起一团。
手感黏腻,指尖一捻,油脂糊了一层。
毛纤维纠缠成结,里面夹著草屑、沙粒,还有疑似羊粪的碎渣。
他凑近闻了一下。
头偏开了。
他把那团羊毛在手里翻了翻。
纤维是好的,长且细,弹性足,比他穿越前穿的那件优衣库羊毛衫的原料差不了太多。
问题就一个,脏。
“阿芸。”
阿芸从廊下探出头。
“去少府传个话,叫个管织造的工匠过来。”
工匠来得不慢。
矮个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染料洗不掉的顏色,一看就是老手艺人。
进了院子先行礼,起身看见楚云深指著墙角那堆羊毛,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亚父……要用这个?”
“能纺线吗?”
工匠走过去,蹲下来捧起一把。
捻了捻,放到鼻子边上闻了一下,皱眉,又搓了搓指尖上的油脂。
他站起来,把手在腿上擦了两下。
“回先生的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