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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再燉的时候,姜少放一片!
    楚云深蹲在灶台前劈骨头。
    猪棒骨,先用火燎掉残毛,油脂烧化的焦味呛了他一下,他偏了偏头,继续燎。
    毛根子缩成一个个黑点,用刀尖一刮就掉。
    他翻了个面,把另一侧也燎乾净了,拿刀背对准骨节敲下去。
    咔。
    骨头裂了一条缝,骨髓露出来,淡粉色的,油润润的。
    他又敲了一下,裂成两截。
    院子里,赵姬坐在石凳上,背对著灶房。
    从清早坐到现在,水没喝一口,头髮也没让阿芸梳。
    髮髻是昨天的,歪了,垂下来一綹搭在肩上,她没管。
    阿芸端了茶过去。
    弯著腰,把茶碗搁到石桌上,往前推了推。
    “夫人,吃点东西。”
    赵姬没接。
    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阿芸又往前推了一下碗。
    赵姬开口了。
    声音很轻,词是挤出来的。
    “邯郸的人,还剩多少?”
    阿芸的手僵在茶碗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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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没人告诉她具体的数字。
    她只听见那天侍卫私底下嘀咕了一句城破了。
    赵姬没有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灶房里,楚云深把骨头扔进冷水锅,大火烧开,撇掉浮沫。
    沫子灰白的,浮在水面上一层,他用竹勺一圈一圈捞乾净。
    骨头捞出来,换了一锅清水,重新下锅。
    他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黄豆,在掌心里挑了挑,瘪的挑掉,饱的留下,哗啦倒进去。
    又切了几片乾薑,姜皮皱巴巴的,切开里面还是黄亮的,有辣味。
    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墙角架子上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花椒。
    不多,小半包,顏色发暗,是去年秋天晒的。
    邯郸人燉汤爱放这个。
    赵姬以前提过一次。
    那天也是喝汤。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隨口说了句少了点花椒味。
    说完自己都没在意,接著就聊別的了。
    楚云深捻了一小撮,扔进锅里。
    花椒碰到热水,香气窜出来,麻的,带著一点木质辛味。
    灶膛里的火舔著锅底,他往里面又塞了两根柴,调成小火。
    慢燉。骨头汤急不得。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
    轻的,带著犹豫。
    扶苏抱著一摞书简站在门槛外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赵姬的背影。
    一个人坐在院子中间,身子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拔,是僵的。
    扶苏的脚没迈进去。
    楚云深从灶房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摆手的意思很清楚,別进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抱著书简退出去了。
    走了没几步,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將閭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嚼著一根草棍,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公子高从后面伸手,一把揪住將閭的后领子,把他拽走了。
    將閭嘴里嘟囔了一声,草棍还叼著,被拖著脚后跟往回蹭。
    院子里又安静了。
    骨汤燉了两个时辰。
    楚云深中间开过三次锅盖。
    第一次,汤还是清的,骨头上的肉丝在水里飘。
    第二次,汤色开始发白,黄豆软了,沉到锅底。
    第三次,汤已经稠了,筷子插进去立得住,表面翻著细密的小泡。
    他把火撤了。
    盛了一碗。
    没用大碗,挑了个小的,赵姬平时喝水用的那个。
    陶碗,粗釉,碗沿有个小缺口。
    汤色浑白,几粒花椒浮在表面,被油光裹著,一动不动。
    他端著碗走过去,搁在赵姬手边的石桌上。
    茶碗还在那儿,凉透了,阿芸没敢收。
    楚云深没说喝,也没说趁热。
    碗搁下,他在旁边坐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坯子和一把小刀,开始削筷子。
    竹坯子是昨天砍的,表面还带著青皮。
    他把刀刃贴上去,薄薄地起了一层皮,竹肉露出来,嫩黄色的。
    刀走得很慢。
    一刀一刀,长短一致,竹屑落在脚边,捲成小圈。
    赵姬低头了。
    她看见了那碗汤。
    白的,稠的,表面浮著几粒花椒。
    她愣住了。
    那个愣,不是惊讶,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花椒的气味从碗里漫上来,钻进鼻子里,不浓,但很准。
    准到她的手指鬆开了攥了一天的裙摆。
    她端起碗。
    碗沿还烫,她没在意,就著缺口的那一侧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放下。
    眼泪掉进碗里。
    一滴,两滴,砸在汤麵上,花椒被盪开,又慢慢聚回来。
    她没擦。
    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楚云深在旁边削筷子。
    没抬头,没递帕子,刀刃贴著竹面,一下一下,节奏没变。
    赵姬喝一口,停一下。
    眼泪掉一阵,停一阵。
    碗里的汤少一分,眼眶里的东西就多一分,但她没有出声。
    一碗汤,喝了一刻钟。
    碗底见了底。
    最后几粒花椒和黄豆沉在碗底,她把碗倾了倾,连渣一起喝乾净了。
    碗搁下来,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你放了花椒。”
    楚云深点了一下头。
    赵姬看著空碗,嘴唇动了一下。
    “邯郸的花椒比这个香。”
    楚云深手里的刀停了一息,又继续削。
    “等打通了商路,我让人捎。”
    赵姬没再说话。
    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走到门口,她扶著门框停了一下。没回头。
    “再燉的时候,姜少放一片。”
    门帘落下。
    楚云深把削好的筷子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
    直的,匀称,没有毛刺。
    他放到膝盖上,拿刀背把筷头磕了磕,圆了个角。
    阿芸从廊下小跑过来,弯腰端走了石桌上的茶碗和空汤碗。
    路过楚云深身边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蹲下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傍晚。
    嬴政的密使递进来一封手书,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赵地遗民安置方案,已交李斯擬令。
    第二行:母亲那边你多上心。
    第三行:赵人的吃食习惯你整理一份送进来。
    楚云深看完。
    他把竹简翻过来,拿削筷子的那把小刀,在竹简背面刻了五个字。
    刻完,吹掉竹屑,把竹简递迴给密使。
    密使翻过来看了一眼。
    让他们吃饱!
    密使把竹简收进囊里,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甘泉宫的灶房里,锅底还留著小半锅骨汤。
    楚云深走过去揭开盖子,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拿竹勺搅了搅,把火重新拢起来。
    姜少放一片。
    他把多余的那片姜挑出来,扔到灶台上。
    锅里的汤重新翻了起来,花椒的气味又飘出去了。
    穿过院子,穿过廊下,一直飘到赵姬的窗户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