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看到那个一直慢慢走著的降卒后,更不敢大意了。
拼尽了全力继续往前跑,还没跑出二百步。
他的靴子掉了一只。
右脚踩在麦茬上,茬口割进脚底,血和泥搅在一起。
他没敢停,也不敢再回头了,光著一只脚往前蹦。
身后那几千双脚的声音还在。
不紧不慢,踩著同一个节奏。
前面又出现了人。
不是降卒。
而是灾民。
从邯郸城南涌出来的那批,秦军施粥棚没排上號的,沿著废道往东走,想找条活路。
衣裳掛在身上像布片子搭在竹竿上,露出的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一个扛锄头的老农站在路中间。
他没说话。
锄头横在胸前,两只手攥住锄柄,手背上青筋鼓成一条一条的。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截钉进路面的桩子。
郭开现在不敢和任何人对上,先往左绕。
结果又撞上了第二个人。
是一个女人,怀里抱著个孩子,孩子不动弹,脸朝下,也看不见脸。
女人没有让路。
她的眼神从郭开脸上扫过去,瞳仁里没有恨,没有怒。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郭开往右绕。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路两侧的麦茬地里,人从土里站起来。
背著包袱的,拄著棍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
一个接一个。
不是围堵,是涌出来。像地里的水,没有声音,但脚底下全是。
有人认出他了。
赵国丞相的脸,在邯郸城里贴过画像。
催粮的告示上有他的印,征丁的榜文上有他的印,加税的公文上有他的印。
邯郸城里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认得那张脸。
胖的时候认得,瘦了也认得。
大家都很默契,没人喊,没人指,人墙在收紧。
郭开转身了。
他往回跑。
跑的方向是秦军营门。
来路上那几千个降卒还在走,但他顾不上了。
他从人群和麦茬地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绸袍掛在茬口上,撕了一道长口子。
他没管。
他跑,拼了命地跑。
前方六十步,秦军外围哨卡的木柵栏在日光下立著。
柵栏后面站著四个秦兵,弩架在柵栏上头,弩头朝天,没有对准任何方向。
郭开扑过去。
双手扒住木柵,十根手指嵌进木缝里。
指甲劈裂了一片,血丝顺著木纹往下淌。
“我是秦国的人!”
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秦王答应过我!”
柵栏里面,最近的一个秦兵离他不到五尺。
年轻,頜上连胡茬都没长全。
他听见了郭开的喊声,眼珠子转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检查了一下弩弦的鬆紧。
用拇指弹了弹弦,嗡了一声,他满意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忙自己的事。
“求你们!”郭开的嗓子已经哑了,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带著血味。
“开门!让我进去!我有功!我给你们开了城门!邯郸是我献的!”
没有人回应。
第二个秦兵从腰囊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第三个接过来,咬了一口。
第四个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
他们在看。
四个人,八只眼,越过郭开的头顶,看著废道上正在收拢的人群。
那种看法,和看一场不相干的集市没什么区別。
郭开的手指在木缝里嵌不住了。
血让木头变滑,他往下滑,指甲盖整片翻起来一块。
他惨叫了一声。
人群到了。
最先到的还是降卒。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人。
矮,瘦,颧骨高高凸出来,冻疮旧疤一片一片。手里攥著一根从营地拔出来的木桩。
他走到郭开背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没有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降卒,灾民,老人,女人,扛锄头的农夫,拄棍的瘸子,几千个人挤在废道上,沉默地站著。
他转回头,看著郭开。
“伍长叫韩虎。”
他的声音很轻,沙得厉害。
“十六岁那个叫狗剩。南阳人。”
他把木桩举起来。
“你不用记。”
郭开被从柵栏上扯下来。
他摔在地上。
脸朝下,嘴里灌进泥和麦茬。
他撑著手臂想爬起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后背。
他塌下去。
又爬。
第二次被推倒。肩胛骨撞在干硬的土地上,闷响。
第三次没能爬起来。
有人踩住了他的背,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
声音很杂。
有人在骂,骂得没有章法,代地方言混著邯郸官话,夹著听不懂的边郡土语。
有人在哭,不是为他。一个降卒蹲在路边,抱著脑袋,嚎了一声,嚎的是一个名字,含混不清,被风吹散了。
有人什么都没说。
一脚一脚地踹。
郭开的喊叫声变了几轮。
先是尖锐的,“別打!別打!”。
然后是嘶哑的,词句粘连,听不清喊什么。
再然后是呜咽,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最后是泥土里闷闷的声响。
扛锄头的老农始终站在路边。
他没有动手。
自始至终没有,锄头还横在胸前,和刚才一个姿势。
他站在那儿,看著路面上那团不再动弹的东西,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转身,扛著锄头,顺著废道继续往东走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废道上安静了。
泥里有一滩东西。
银灰的绸碎成布条,和黄泥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布,哪是泥。
玉簪断成两截,丟在两尺外。那枚虎头青白玉佩碎成三瓣,半埋在车辙印里。
最大的那瓣上,虎头的纹路还看得清。剩下两瓣沾满了泥,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
麦茬地里那只掉落的靴子被风推了推,往路沟里滚了半圈,停住了。
三百步外。
秦军哨兵收回了弩。
一个年轻的秦兵扭头看了一眼废道方向,又看了看什长。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开。
“咱们……不管?”
什长往嘴里塞了块干饼。
嚼了两口。干饼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管什么。”
他把弩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哨卡的棚子底下走。
“赵国人处理赵国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