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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代地有座新坟,没人扫!
    王宫前殿。
    李信的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嘎吱的脆响。
    满地都是。
    青釉的祭器碎片铺了一走道,中间夹著几段绢帛,是神位上扯下来的。铜鼎倒在殿角,里面的冷灰撒了半边地砖。帷幕没人管了,被穿堂风吹得啪啪响,一扇一扇,像在给空殿打拍子。
    殿內没有人。
    大殿两侧的偏房门洞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衣裳、被褥、铜器,扔了一路。有人跑的时候把烛台踢倒了,蜡油凝在地砖上,歪歪扭扭画了条白线。
    李信带三百甲士穿殿而过。
    没有停。脚下的碎瓷片踩碎再踩碎,铁甲的沙沙声灌满整座空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压著剑格,没拔。
    不需要。
    前殿到叠翠台,三道甬道,两道宫门。第一道宫门敞著,门轴上的铜箍被人卸了一个,门板歪在那儿。第二道宫门关著,但没有栓。
    李信伸手一推。
    门开了。
    叠翠台的广场上,四百禁卫分列两侧。
    左二百,右二百。
    李信站在宫门下,离最近的禁卫不到六十步。身后三百甲士在甬道里列成四列纵队,盾在前,弩在后,矛尖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
    他还没开口。
    左侧的队列动了。
    第一排中间走出一个校尉。三十多岁,黑甲,铜扣,腰间佩刀横挎。他走了五步,停下来。
    解刀。
    刀连鞘摘下来,搁在台阶上。摆得很正,刀柄朝外。
    然后他朝李信的方向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像在街上碰见个熟人,打了声招呼。
    左侧两百人没有一个说话。但刀在一把接一把地往地上放。有的轻轻搁,有的直接鬆手扔。叮叮噹噹的声响,在广场上弹来弹去。
    右侧没动。
    两百人站在那儿,矛竖著,盾靠在腿上。队列还维持著,但不整。有人前半步有人后半步,间距参差不齐。
    右侧禁卫统领站在队列前方。
    他拔刀了。
    刀尖指向左侧倒戈的同袍,指向那个蹲在台阶上的校尉。
    “你——”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不够用,像破了的风箱。
    “你们吃的是赵国的粮!佩的是赵国的甲!”
    校尉蹲在台阶上,低著头。
    没有回应他。
    禁卫统领的刀锋在抖。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在抖。他身后的士兵举起了矛,但矛尖也在晃。
    他们没有对准秦军。
    他们对准的是左侧。他们曾经的袍泽。昨天还一起值夜,一起分那半碗稀粥的人。
    没有人先动。
    没有人敢先动。
    李信抬手。
    甬道两侧的暗影里,推出来一排弩架。平射弩,嵌铜机括,枪床架在地面上。一百二十张弩对准右侧禁卫。
    弩弦绷满,嗡嗡的震响,像一群被闷在罐子里的蜂。
    没有人扣扳机。
    不需要。
    禁卫统领的刀举了三息。
    三息。
    刀放下了。
    不是慢慢放下的。是手指一松,刀从手心滑出去,鐺的一声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后脑。
    他身后的禁卫,矛杵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往地砖上倒。倒的声音没有左侧那么响——有人把矛头朝下搁的,轻手轻脚。
    广场安静了。
    李信从宫门下走出来。甲片在日光里哗啦响。
    他的脚步没停,穿过广场,踏上叠翠台的台阶。
    三十二级。
    每一级台阶的砖面上都有雕纹。云纹。赵武灵王三十年修的,距今七十多年,雕纹磨平了一半。
    李信踩上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
    內殿的门关著。
    门上有漆。朱漆,开裂了,捲起来的漆皮被风吹得微微翘著。门栓从里面插上了。
    李信没有踹门。
    身后两个甲士上前,一脚一个。
    门板从门框里飞出去,木栓断成两截。
    里面暗。
    窗户的绢纱放下来了,日光透不进来,只有角落里一盏铜灯还亮著,灯芯烧到了最短,火苗跳得忽明忽暗。
    御案上摊著半局棋。黑白子散了一片,有几颗滚到案沿掉在地上。博山炉里的香灰是凉的。窗外后苑的鹤池方向,隱约传来两声鹤唳。
    龙榻在內殿东北角。
    帷帐拉著,垂到地面。
    帷帐鼓了一下。
    郭开的两个校尉先衝进去。
    一个扯开帷帐。一个伸手。
    赵王迁缩在龙榻最里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脊背顶著墙角,膝盖缩到胸前。怀里抱著一只铜碗。
    碗里还有半碗肉羹。凉透了,汤麵上的油脂凝成白花花一层。
    校尉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拽。
    赵王迁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高亢的尖叫,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细的、短促的一声。
    铜碗掉了。
    碗在地砖上弹了两下,肉羹泼出来,浇了他一身。汤汁从前襟往下淌,油花掛在腰带的玉扣上。
    他被拖下榻,按在地砖上。脸朝下。
    半口残羹从嘴角淌出来,混著口水,在地砖上摊开一小滩。
    李信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赵王迁。
    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扫过內殿。棋盘。博山炉。窗纱后面鹤池的方向。
    他让人把赵王迁架起来。
    麻绳绑住双手。绑得不紧,但赵王迁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痕——挣。他一直在挣。没什么力气,但一直在挣。
    赵王迁的眼珠转过来。
    他看著李信。嘴唇哆嗦。哆嗦了很久,挤出两个字。
    “郭……郭开呢……”
    李信没有回答。
    他转身出殿。
    “封王宫四门。清点宗室人口,逐殿搜查。活口造册,死人也造册。”
    身后,赵王迁被两个甲士架著拖过殿门。他的脚在地砖上蹭,靴子掉了一只。
    他还在喊。
    “郭开呢!叫郭开来!叫郭开来见寡人——”
    没有人回他。
    声音沿著叠翠台的三十二级台阶往下滚,滚到广场上,散了。
    广场上蹲著的那些禁卫,没有一个人抬头。
    ……
    后苑。鹤池。
    水面上浮著一层浮萍。两只白鹤站在池边的石台上,一只在啄羽毛,一只伸著脖子朝宫门方向看。
    一队秦军甲士从月洞门衝进来的时候,铁甲碰撞的声响惊了它们。
    啄羽毛的那只先动了。翅膀猛地张开,扑稜稜蹬著水面起飞,水花溅了三尺高。
    另一只跟著飞。
    两只白鹤在鹤池上空盘了一圈,越过后苑的围墙,越过叠翠台的飞檐。
    然后往北飞了。
    邯郸城的上空,它们飞过的地方,城头正在换旗。
    一面赵旗落下来。
    一面秦旗升上去。
    黑底。无字。
    风从北面吹过来,旗面猎猎作响。
    白鹤的翅膀在旗帜上方掠过,影子落在城头的砖面上,一晃就没了。
    它们飞过邯郸。飞过城外的秦军大营。飞过粥棚前排著长队的降民。
    往北。
    北边是代地。
    代地有座新坟,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