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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明天不用问了,明天你就能看得见了!
    城墙上,火把照著远处的旷野。
    北面的地平线上,隱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黑线在移动。
    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守城的士兵眯著眼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旁边的老卒靠著墙垛,闭著眼。
    “秦军。”
    “……多远?”
    “明天你就不用问了。”
    老卒翻了个身,背对著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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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你就看得见了。”
    ……
    消息不是从章台宫传出来的。
    宫里的事管得严,前线军报从章台宫到中书令案头再到各署分发,每一道手续都有封泥有签收,漏不出去。
    但市井这东西不靠公文。
    咸阳城东市的屠户在猪肘子上剁了一刀,跟旁边卖韭菜的说:“听说了没?王將军打到邯郸了。”
    卖韭菜的把秤砣往上拨了拨:“邯郸?赵国那个?”
    “不是赵国那个还能是哪个?”
    屠户又剁了一刀。
    “我表舅在蓝田大营做膳夫,上个月运粮队招人,开的工钱比往年多一倍。往哪儿运?往井陘运。”
    卖韭菜的嘬了嘬牙花子:“那赵国不是完了?”
    “可不。”
    这段对话被三个买菜的妇人听见了,回家跟邻居说了,邻居又跟来串门的亲戚说了。
    亲戚的丈夫在宫里当洒扫,休沐日回家听了一耳朵,下次当值的时候跟同僚提了一嘴。
    同僚的嘴又不比陶罐结实。
    三天之后,甘泉宫。
    侍女阿芸在给赵姬送浆洗好的衣裳时,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夫人,外头都在说呢,咱秦军到邯郸城底下了,赵国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甚至带著咸阳百姓特有的自豪。
    秦军打胜仗嘛,谁不高兴。
    赵姬手里的针扎进布面,停了。
    阿芸还在说:“……听说赵国那边粮都断了,老百姓往外跑,拦都……”
    针线落在了地上。
    阿芸愣住了。
    赵姬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著。
    她没有去捡针线,也没有看阿芸。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很稳。
    阿芸这才后知后觉……夫人是赵国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噗通跪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道歉,又怕越说越错。
    赵姬摆了摆手。
    “下去吧。”
    阿芸爬起来,退出去了。
    脚步声走到廊下停了一下,似是想回来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姬弯腰把针线捡起来。
    线还穿在针孔里,没断。
    她把针线放在石桌上,没有继续缝。
    她坐在石凳上,面朝北。
    甘泉宫在咸阳城西面的山上,地势高。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杈刚好不挡北面的视线,过了矮墙,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
    天很晴。
    六月的关中热得发闷,蝉叫得人耳朵疼,院子角落里的蚂蚁排著队往墙缝里搬碎米粒。
    將閭养的那只蛐蛐在竹筒里叫了两声,没人理,也就不叫了。
    赵姬就那么坐著。
    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
    她没有哭。
    眼睛乾乾的,望著北面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
    邯郸在那个方向。
    隔著八百里秦岭、太行、河东、上党。
    隔著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邯郸的城墙了。
    但她记得。
    记得丛台的风,记得邯郸冬天的雪比咸阳大,记得城东那条巷子里卖的酸枣糕是拿蜂蜜裹的,一文钱三块,酸得牙根疼。
    记得她娘。
    那个女人早死了。
    死在她被送进吕不韦府上之前。
    死的时候邯郸还是赵国的邯郸。
    现在邯郸快不是任何人的邯郸了。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影子从西墙根拉到东墙根,拉过石桌,拉过她的脚面。
    她没动。
    ……
    楚云深是申时末回来的。
    他去后山砍柴了。
    甘泉宫的炭火有內务府供给,但厨房烧的那种粗柴不在供应单里。
    他嫌去领太麻烦,后山有的是枯枝,自己砍更快。
    他扛著一捆柴进院门的时候,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
    六月的关中日头毒得很,他砍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累死了累死了,今天那根老树杈硬得跟铁似的,砍了二十多下才断……”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柴捆往墙根靠,抬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姬坐在石桌旁边。
    面前没有菜,没有碗,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楚云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掛在西面山尖上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全黑。
    往常这个时候赵姬已经把饭做好了。
    不是什么好菜,粟米饭配酱菜,有时候蒸个馒头。
    但灶台上一定有东西热著,碗筷也摆好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赵姬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楚云深脸上。看了几息。
    “邯郸要没了。”
    五个字。
    楚云深的手还搭在柴捆上,动作停在了那里。
    邯郸。
    他当然知道。
    但邯郸要没了这五个字从赵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军报上那种破城、灭国的字眼。
    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赵国人。
    她生在邯郸。
    她的口音里到现在还带著赵地的尾韵,每次说好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一下,那是邯郸人的习惯。
    她做菜放盐比关中人少,因为赵地的豆酱本身就咸。
    她每年冬至都会用黍米搓丸子,说是邯郸的规矩。
    他一直知道这些。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跟灭赵连在一起想过。
    他教嬴政的那些东西,最终指向的那个被灭掉的国家,是他枕边人的故乡。
    手里的柴捆忽然不知往哪儿放。
    放下显得太隨意,不放下又傻站著。
    他张了一下嘴。
    说什么?
    说没事的?
    邯郸確实要没了,这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说这是大势所趋?
    这话跟谁说都行,跟赵姬不行。
    说政儿也是为了天下一统?
    那更不行,攻邯郸的军队是她亲儿子派出去的。
    楚云深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
    一个靠嘴活著的人,一个能把纵横家都说懵的人,一个隨口胡诌都能被嬴政理解成帝王心术的人。
    在他妻子面前,哑了。
    他把柴捆放在了墙根。
    走过去,坐在赵姬旁边的石凳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
    石桌上搁著赵姬下午放下的针线,针尖朝外,线尾垂在桌沿。
    楚云深没有说话。
    赵姬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蝉叫了最后一阵,停了。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墨色。
    星子稀稀落落地冒出来,掛在枣树枝头。
    过了很久,楚云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
    搭在了赵姬的手背上。
    赵姬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缩回去。
    天彻底黑了。
    ……
    章台宫,子时三刻。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关中秋粮调拨的简牘,搁笔。
    手指捏了捏眉心,往案角摸。
    薄帛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他展开。
    前半段照旧。
    楚云深上午砍柴,將閭餵蛐蛐,公子高在廊下练字,扶苏在偏院读书。
    流水帐,没什么异常。
    后半段。
    “未时,侍女阿芸送衣时,提及秦军兵围邯郸事。夫人闻后未言,令其退下。”
    “未时至酉时,夫人独坐院中石桌旁。面北而坐。未食,未饮,未动。约两个时辰。”
    “酉时末,亚父砍柴归。见夫人状,问是否不適。夫人答:邯郸要没了。”
    “亚父未答。坐於夫人身侧。二人无言。”
    “戌时,天黑。二人仍坐。亚父以手覆夫人手背。夫人未拒。”
    “亥时初,二人回房。夫人未食晚饭。亚父亦未食。”
    帛条到这里就没了。
    嬴政的手指按在面北而坐四个字上。
    邯郸在北面。
    他把帛条捲起来,放进案下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很厚一摞。
    每一卷都是甘泉宫的日常。
    ……
    次日,辰时。
    甘泉宫的门在卯时末开的。
    楚云深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
    昨晚没吃饭,今早得多煮点粟米粥。
    赵姬也没吃,他打算把粥煮稠一些,放两颗干枣进去。
    火刚点著,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女的碎步,是甲片轻撞的声音。
    楚云深抬头。
    嬴政已经进了院子。
    没穿冕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掛了一块玉。
    身后跟著赵高和两个內侍,內侍手里各捧著一个陶坛。
    楚云深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摺子差点戳进灶膛。
    嬴政来甘泉宫的次数不多。
    每次来都有事。
    这次……